“明日何时去见?”落雁低声问。
“辰时三刻,西市胡姬酒肆。”冯仁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李俭安排好了,丙字营的人会扮作商旅,前后呼应。
你告诉袁老头,让他的人也盯着点,但别靠太近。”
“你要带多少人?”
“就带李俭,再有两个扮作老仆的不良人。”
冯仁活动了一下脖颈,“人多了反而扎眼。
这是长安城,论钦礼赞带不了多少护卫。”
落雁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继续帮他粘须。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
次日辰时,西市刚开市不久。
胡姬酒肆位于西市西南角,门前挂着褪色的波斯织毯,檐下铜铃随风轻响。
这酒肆生意不算红火,却是胡商们私下谈事的常选的地方。
位置僻静,有后门可通小巷,掌柜是个西域老者,从不多问。
冯仁一身灰布直裰,拄着根不起眼的枣木杖,由李俭搀扶着走进酒肆。
二楼雅间,门虚掩着。
推门而入,窗边已坐着一人。
“老先生请坐。”
伦钦礼赞起身,用流利的汉语招呼,甚至还行了个标准的士人揖礼。
冯仁摆摆手,在李俭搀扶下缓缓落座,喘息片刻,方道:“我行动不便,让贵客久候了。”
“无妨。”
伦钦礼赞重新坐下,亲手斟茶,“听闻老先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药材商,常年往来西域,对吐蕃风物颇有了解?”
“年轻时走过几趟。”冯仁接过茶盏,手微微颤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只能靠些老关系,做些小本买卖。”
两人看似闲谈,实则字字机锋。
伦钦礼赞忽然话锋一转:“老先生既常往来西域,可曾听说过我兄长论钦陵?”
冯仁眼皮微抬:“大论之名,如雷贯耳。
听说前不久,在羌塘与大唐司空有过一番交手?”
“确有其事。”伦钦礼赞盯着冯仁,“司空用兵如神,以身为饵,调虎离山。
家兄至今谈起,仍是赞叹不已。”
“哦?”冯仁啜了口茶,“老朽倒是听说,冯司空那一战,差点把命丢在羌塘。”
“这正是家兄佩服之处。”伦钦礼赞身体微微前倾。
“为将者,不惜己身以全大局,非大智大勇不能为也。只是……”
他顿了顿:“如此忠勇之士,如今重伤卧床,不知大唐朝廷,可还记着他的功劳?”
玩离间计?老子是你祖宗……冯仁摆手,“朝廷的事情,不是我这个商人能议论的。
不过,听说陛下加封冯司空为郡公,赏赐颇厚,想来是记着的。”
伦钦礼赞摇头轻笑:“加封赏赐,自是应当。
可老先生可知,如今朝中已有人议论,说冯司空擅启边衅。
致使安西四镇丢失,吐蕃东进,罪责不小。”
冯仁握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心说:吐蕃在长安的耳目,比预想的还要深。
“贵使说笑了。”他缓缓道,“安西四镇之事,乃吐蕃大军压境所致,与冯司空何干?
倒是贵国此番遣使求和,不知诚意几何?”
伦钦礼赞神色一正:“三千唐军战俘,便是诚意。
只要大唐应允罢兵,重开互市,人即刻送回。
此外,我吐蕃愿退出吐谷浑东部十三城,以示和睦之心。”
“退出十三城?”冯仁抬眼,“那余下的呢?”
“余下之地,本就是我吐蕃儿郎浴血所得,自当保留。”
伦钦礼赞语气温和,“况且,吐谷浑故地,如今已是吐蕃之土。
能让出十三城,已是极大让步。”
冯仁沉默片刻,忽然咳嗽起来。
李俭连忙上前拍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朽……老朽失礼了。”冯仁喘着气,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贵使所言,老朽会转告……转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只是……”
他抬起头,“贵国既愿求和,就这点诚意,不够吧。”
伦钦礼赞面上却依旧含笑:“老先生此言何意?三千将士性命,十三城土地,难道还不够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颤巍巍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时,手腕稳了许多,“贵使可曾听过一句话?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老朽是个买卖人,走南闯北,见过太多讨价还价。
真心想做成生意,亮出的底价,往往离真正的底线,还远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西市喧嚣的人流,“吐谷浑东部十三城,临近我大唐洮州、岷州。
多是山险地瘠之处,守之耗费钱粮,弃之……却可换得三千精锐归国。
更可暂熄边衅,听起来,像是笔划算买卖。”
伦钦礼赞笑道:“老先生果然通透。”
冯仁话锋一转,“贵国大论在羌塘损兵折将,虽得了吐谷浑大片草场,却要分兵镇守。
冬雪将临,牛羊瘦弱,各部族领了赏赐,却也多了几张要吃饭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