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求和退地,怕不只是为了那点互市的茶盐绢帛吧?”
这老商人,对吐蕃内情的了解,未免太深了些……伦钦礼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老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击了一下,“吐蕃国力强盛,赞普英明,大论用兵如神,区区供养,何足道哉?
此次,只是想两国永修盟好,不想天下再生战事。”
“永结盟好……”
冯仁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气息,又引起一阵咳嗽。
待平复后,他才缓缓道:“二十年前,松赞干布遣使求亲,太宗皇帝许以文成公主。
嫁妆丰厚,典籍工匠无数,那时的盟好,不可谓不诚。
然则公主仙逝后不过十余载,吐蕃便屡寇松州,掠我边民。
这‘永’字,在贵国大论心中,不知能值几年?”
此言一出,雅间内空气陡然一凝。
伦钦礼赞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老先生,你究竟是何人?”
“我说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药材贩子。
只是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偏偏对些陈年旧事,记得清楚。”
冯仁慢慢站起身,李俭连忙上前搀扶。
“贵使的‘诚意’,老朽听明白了。”
冯仁微微颔首,“也会原原本本,转告该知道的人。
只是,老朽也有一言,请贵使带回给大论。”
伦钦礼赞起身,肃容道:“请讲。”
“长安城的买卖,讲究的是‘信’字。一次的价码不诚,下次再想谈,可就得拿出真东西了。
至于那些被俘的将士……大唐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国征战的儿郎。
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
是用三千人换十三座空城,还是用真正的诚意,换更长久的太平,请大论……三思。”
说完,他不再看伦钦礼赞,在李俭搀扶下,缓缓向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出门时,冯仁脚步一顿,微微侧头。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用的是地道的吐蕃语,带着安西口音:
“另外,请转告令兄,羌塘的风雪很大,但长安的冬天,也不暖和。让他……保重身体。”
话音落下,冯仁已拄着拐杖,蹒跚着消失在楼梯转角。
伦钦礼赞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那句吐蕃语,那熟悉的口音……他猛地转身,推开窗户,望向楼下。
只见那灰衣老者在仆役搀扶下,汇入西市熙攘人流,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大人?”身后扮作随从的吐蕃护卫低声道。
伦钦礼赞摆摆手,关上窗户,坐回原位。
他低声吩咐,“方才那老者离开后,西市各门可有何异常?
有无形迹可疑之人跟踪或接应?
还有,尽快弄清,长安城内,究竟有多少这般‘消息灵通’的药材商!”
“是!”
伦钦礼赞独自坐在雅间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划动着。
他本以为,对手会在朝堂之上,会是狄仁杰那样的能臣,或是郭正一那样的老成谋国之士。
却没想到,在这西市胡肆之中,先遇到一个如此深不可测的“老商人”。
“冯仁……”伦钦礼赞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难道……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不可能。
情报确凿,冯仁重伤卧床,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遑论如此乔装。
但……万一呢?
长宁郡公府,书房。
冯仁靠在软榻上。
落雁正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擦拭脸颊,“还要继续带着吗?”
冯仁“嗯”了一声,“待会儿在原基础上改改吧,毕竟我年龄越来越大,知道我的秘密,没多少人。”
落雁又问:“那你也不告诉妹妹?”
“知道越少,对她越好。”
……
数日后,两仪殿偏殿。
李治斜靠在暖榻上,狄仁杰、郭正一分坐两侧,太子李弘侍立在御案旁。
“吐蕃使团递交的国书,诸位都看过了。
三千战俘,退出吐谷浑东部十三城,重开互市。
条件似乎……颇有诚意。”
狄仁杰拱手道:“陛下,此乃吐蕃缓兵之计。
论钦陵新得吐谷浑,立足未稳,需时间消化整顿,更需应对境内可能因分赃不均而起的纷争。
此时示弱求和,意在麻痹我朝,巩固既得利益。
一旦其内部稳固,必再起刀兵。”
郭正一沉吟道:“狄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然三千将士性命攸关,若能不战而回,亦是陛下仁德。
且互市若开,边民可得喘息,朝廷亦可借此收取商税,补充国力。
吐谷浑东部十三城地瘠民贫,守之耗费巨大,让出虽可惜,却可集中兵力固守凉州、鄯州等要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