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附议!”
又有数名出身关陇、河东的官员跟上。
他们未必全都反对清查,但新政触及的利益网太大,能缓一时是一时。
这是预料之中的“下马威”,也是新旧权力交替时必然的试探。
朝中这些老臣,也在用他们的方式,掂量新君的分量。
“诸卿所虑,朕知。”李弘缓缓开口,“东线善后,西线对峙,国内赈灾,皆需钱粮。
然钱粮从何而来?加赋?
去岁已加,百姓困顿。
挪用内帑?内帑尚有几何?借债于商?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转向狄仁杰:“狄卿,你是兵部尚书,亦曾主持盐铁清查。
你说说,若暂停新政,今年西线十万将士冬衣粮饷,可能足额发放?
明岁若再有灾荒,朝廷可有余力赈济?”
狄仁杰出列,拱手,“回陛下,去岁为支应东线战事及前期赈灾,国库几近耗空。
今岁若无盐铁茶务追缴之款及抄没郑怀恩等贪墨所得,莫说西线军费、灾荒赈济,便是百官俸禄,恐亦难以为继。
暂停新政,无异于断流止渴。”
孙行紧接着道:“陛下,狄尚书所言属实。
截至上月,盐铁茶务清查在河东、淮南、京畿三道,已追缴各类偷漏税款及罚没共计二百八十万贯.
抄没郑怀恩等涉案家产折钱约一百二十万贯。
此四百万贯,方是支撑今岁各项开支之根本。
若停新政,此源既断,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四百万贯!这个数字让不少主张“暂缓”的官员心头一跳。
他们知道清查有成果,却未料如此巨大。
张文瓘眉头紧皱:“孙尚书,追缴之款,固可解一时之急。
然此非常例,不可持久。
且清查之举,已令诸多商贾裹足,漕运不畅,长此以往,恐伤及税基根本!”
“张相,”一直沉默的侍中刘仁轨忽然开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若因担忧伤及根本,便坐视蛀虫掏空国本,那才是动摇根基!
老臣在安东多年,深知边军不易。
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拼命,若因朝中无钱无粮,致使冬衣不暖,饥肠辘辘。
军心溃散,西线崩坏,吐蕃铁骑长驱直入,届时又何谈‘税基根本’?!”
这话说得重,直接将暂缓新政与动摇军心联系起来。
不少武将出身的官员纷纷点头,看向张文瓘等人的目光带上了不满。
朝堂之上,一时分成两派,文臣主缓,武将重臣主急,气氛微妙。
李弘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此刻不能简单支持任何一方,也不能和稀泥。
朝会就这样僵持着。
双方不分胜负,第一回合结束。
~
郡公府。
冯仁问:“张文瓘是武后的人,今天站出来的,估计还有一部分世家的人吧?”
狄仁杰回答:“不止,里边可能还有更多,但世家的人跑不了。”
顿了顿,问:“先生,咱们该咋办?”
冯仁抿了口茶,“现如今,太后估计已经跟那些人绑一块儿了,要是真动手未必不行。
只不过会造成一段时间的权力真空,尽管朝堂还能运作,我怕六部难动。”
“那先生咱们该咋办?”狄仁杰问。
冯仁叹口气,“我也没办法,要是现在我没官职一介白身,我直接冲到立政殿去,把那妖后宰了。
然后在来个长安大清洗,这样就简单多了。”
狄仁杰声音低沉,“您是大唐的司空,是郡公,是太上皇的妹婿,更是新帝的姑父兼老师。
您若动手,天下会怎么看陛下?”
“我知道。”冯仁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所以我没办法,我能做的,就是卡着吏部这个位置,能在一天是一天。”
~
立政殿的熏香依旧清雅,但气息却比往日更沉。
武则天放下手中那份关于盐铁茶务的奏报,指尖轻轻敲着案沿。
“娘娘,”裴婉侍立一旁,低声道,“今日朝会,陛下虽未明言支持张相,却也没力挺狄仁杰。
只是让双方‘各陈利弊,容后再议’。这态度……”
“模棱两可。”武则天淡淡道,“弘儿在学他父亲,也在学他那位先生。
不轻易表态,让
她抬起眼,“争得越凶,越能看清谁站在哪一边,谁手里握着什么牌。”
“可盐铁新政若真缓下来,冯司空那边……”
“冯仁?”武则天唇角微扬,“新政是他的心血,他绝不会坐视。
但怎么管,能管到什么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别把人逼得太死了,冯仁……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
~
七月末,长安城暑气未消。
但紫宸殿书房里的空气,却比殿外凝重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