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奏疏掷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河东道盐铁使王珪,畏罪自缢于驿馆。”
他的声音平静,“死前留下遗书,自陈监管不力,致河东盐课连年亏空,无颜面对陛下。
家中……抄出金银珠宝、田契地契,折钱四十万贯。”
侍立在侧的狄仁杰、孙行、刘仁轨三人,皆面色沉凝。
“这是第三个了。”李弘站起身,“自五月以来,淮南转运副使、京兆府司录参军,如今是河东盐铁使。
都是‘自尽’,都是‘遗书认罪’,家中都抄出巨资。”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河东的位置:“王珪一死,河东盐务的线索,至少断了一半。这分明是弃车保帅!”
“陛下,”狄仁杰沉声道,“王珪之死绝非自尽。
臣查验过现场,虽做得精巧,但脖颈勒痕角度有异。
且其贴身仆从三人,事后皆‘暴病身亡’。
这分明是灭口。”
“朕知道。”李弘转身,“可证据呢?
现场做得干净,仆从死无对证。
仅凭勒痕有异,如何定罪幕后之人?
更别说,王珪那份遗书,字迹确是他亲笔无疑。”
“必是胁迫。”孙行咬牙。
刘仁轨缓缓道:“这是警告。警告那些还在清查范围内的官员,要么闭嘴,要么……死。”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张相今日又递了折子。”
李弘走回御案后,从一堆奏疏中抽出一份,“说盐务清查,接连逼死朝廷命官,已失人心。
请陛下下旨暂停,以安朝野。”
他顿了顿,“附议者,已有二十七人。”
“这是要借势反扑。”
狄仁杰眼神锐利,“王珪等人之死,本是他们灭口自保。
如今倒成了攻击新政的利器。
若陛下此时退让,前功尽弃不说,今后再想整顿吏治,难如登天。”
“朕不退。”李弘斩钉截铁,“但也不能硬顶。狄卿,河东盐务,还能查下去吗?”
“能。”狄仁杰毫不犹豫,“王珪虽死,但盐课账目、仓库存盐、运输记录,皆有迹可循。
且臣已暗中控制了几名关键账房和漕丁头目,只是……需要时间。”
“朕给你时间。”李弘道,“但明面上,清查要放缓节奏。
孙卿,你拟一道旨意,就说河东盐铁使王珪勤勉王事,积劳成疾,不幸病逝。
念其生前有功,追赠太仆卿,厚恤其家。
盐务清查,因主官新丧,暂缓旬日,以示体恤。”
孙行一怔:“陛下,这……”
“这是给那些人一个台阶。”李弘道,“让他们以为朕怕了,松动了。
暗地里,狄卿你抓紧时间,把该挖的挖出来。
旬日之后,朕要看到能钉死幕后之人的铁证。”
他看向刘仁轨:“刘卿,你从北衙禁军中,挑一队绝对可靠的人手,暗中保护狄卿及涉案关键证人。
再有人‘自尽’或‘暴病’,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还有,”李弘补充,“西线那边,伦钦礼赞近日可有异动?”
狄仁杰答道:“依旧安分。
但凉州来报,吐蕃在祁连山南麓几个隘口,增派了游骑,与我巡逻队冲突次数增多。
契苾明将军判断,吐蕃可能在试探我边境防御虚实,或为秋后大规模袭扰做准备。”
“秋后……”李弘喃喃,“论钦陵也在等。等朕这边乱起来。”
他忽然问:“冯师近日如何?”
孙行道:“大哥仍在府中将养,孙神医看得很紧。
只是……前日卢照邻能拄拐下地了,先生去看了,脸色不大好。
听府上下人说,先生与卢公子在厢房里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卢公子眼睛是红的。”
李弘眉头微蹙,却没再多问,只道:“传话给冯师,西线之事,朕心中有数。请他安心养病。”
……
长宁郡公府,西厢。
卢照邻拄着单拐,吃力地站在书案前。
冯仁问:“你来干嘛?”
“师兄,”卢照邻声音有些发颤,但仍努力站得笔直,“师弟冒昧……想求您一事。”
冯仁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皮。
卢照邻深吸一口气,将拐杖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竟缓缓跪了下去。
“我身份卑微,才疏学浅,更兼身有残疾,实非良配。”
他抬起头,直视着冯仁,“自终南山一劫,玥妹妹不避嫌隙,悉心照料,更于危难之际,镇定施救……晚生这条命,是玥妹妹捡回来的。”
“说重点。”冯仁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弟不敢妄言情爱,更不敢以救命之恩相挟。”
卢照邻声音渐稳,“我想求师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