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巴拉。
狄仁杰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王珪的外室,在洛阳南市偷偷开的一处绸缎庄的进货账。
五年间,这铺子从江南进货的苏绣、蜀锦,价值超过八万贯。
一个从五品盐铁使的俸禄,加上所有‘冰敬’‘炭敬’,也撑不起这个开销。”
冯仁接过那份进货账,扫了几眼,笑了:“八万贯……够养一支五千人的军队一年。
这王珪,倒是会做生意。”
“不止王珪。”狄仁杰面色凝重,“顺着这条线查,河东刺史府、转运司、乃至户部度支司,都有牵连。
目前能锁定的官员,已有十七人。
其中……有张相的远房侄子,在河东任盐仓监。”
“张文瓘?”冯仁眼神微凝。
“是。张相那位侄子,三年前补的缺。
这三年,河东盐仓‘损耗’的盐,比前两年多了三成。”
冯仁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证据链完整吗?”
“人证、物证、账目,都已秘密收存。但若要动张相的侄子……”
狄仁杰迟疑,“张相在朝中门生故旧众多,又是三朝老臣。
陛下初登大宝,若因此事引发朝堂震动……”
“告诉元一,他的地盘出耗子了,该打扫打扫。”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冯仁的用意。
“先生高明。”狄仁杰点头,“元一动手,旁人只会以为是户部在追缴亏空,清理门户。
即便张相心有不满,短期内也难以直接发作。
只是……元一那边,压力会很大。”
“他扛得住。”冯仁摆摆手,“再说了,有我这个大哥在这儿,再有压力,老子替他扛着。”
“明白。”狄仁杰会意,“那西线……”
“西线……”冯仁顿了顿问:“伦钦礼赞还没走?”
“没有。”
狄仁杰摇头,“不仅没走,昨日还以‘感念大唐皇帝陛下登基之喜’为名,向鸿胪寺递了一份新的礼单,颇为丰厚。
同时……再次提请,希望能就战俘交换的具体细节、互市地点勘定等事宜,进行深入磋商。”
“还磋商?”冯仁冷笑,“东线战事都结束了,这小子还不走?”
狄仁杰默然片刻:“他似乎铁了心,要等陛下给他一个‘准信’。或许,是在等吐蕃国内的消息。”
“等?”冯仁手指在榻沿轻轻一叩,“那就让他等。等来的,未必是好消息。”
他沉吟道:“凉州那边,契苾明和程处默,最近可有异动?”
“按先生之前吩咐,契苾明将军在祁连山一线增派了斥候,加强了几个关键隘口的守备。
程副使则在河西诸州整顿屯田,编练土团,储备粮草。
表面看,是防秋备边之常例,但……”
“但吐蕃人看了,就会觉得咱们在西线已有防备,甚至可能在筹划反击。”冯仁接口。
“对。尤其是契苾明将军最近一次巡边,特意绕道去了当年野狼谷方向,虽未越界,但旌旗招展,动静不小。吐蕃哨骑回报后,其边境游骑的袭扰,这几日明显减少了。”
“做给论钦陵看的。”冯仁点头,“让他知道,大唐在西线,还没到任由他拿捏的地步。
东线虽平,西线的骨头,照样硬。”
他顿了顿,“伦钦礼赞那份礼单,收了。回礼,按惯例加三成。
告诉鸿胪寺,和谈可以继续谈,战俘交换的细节、互市地点,都可以谈。
但前提是,吐蕃必须先将其巡骑撤回双方贞观年间约定的界线之后。
否则,一切免谈。”
“陛下那边……”狄仁杰有些顾虑。
“陛下会同意的。”冯仁淡淡道,“新皇登基,需要立威,也需要展现怀柔。
西线不能真打起来,但姿态必须强硬。”
狄仁杰会意:“是。那河东盐务之事……”
“按刚才说的办。让元一动手,越快越好。
张文瓘那边……”冯仁顿了顿,“他不会直接跳出来。
但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施压,或者……在别的事情上,给陛下和元一出难题。
你多留意。”
“学生明白。”
狄仁杰告退后,冯仁独自坐了许久,直到新城公主端药进来。
“都走了?”新城公主试了试药温,“卢照邻那孩子,午后让侍女送来一篇刚作的《终南山采药赋》。
说是感谢玥儿救命之恩,也记此行之见闻。
我瞧着,文采是真好,那股子山野清气,长安城里少见。”
“嗯。”冯仁接过药碗,慢慢喝着,“心气也高。
我让他去秘书省找魏玄同,他今日一早就拄着拐去了。
魏玄同看了我的条子,又考校了他半个时辰的经史,直接把他塞进了校书阁,负责整理勘误前朝地理杂记。
说是‘最磨性子,也最见真章’。”
落雁也进屋道:“魏大人倒是知人善任。
那孩子,看着文弱,骨子里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