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儿这几日,除了去孙爷爷那儿学医,便是关在房里抄《肘后备急方》,说是要补足山里没认全的草药。
两个孩子倒是都没闲着。”
随后一脸委屈来到冯仁身旁,“看来夫君这段是跟妹妹待久了,就把我忘了。”
完了……冯仁一脸苦涩,“哪能忘了你。”
但背后传来的刺痛感,让他露出一副痛苦面具。
“夫……夫人,疼。”
落雁面带笑容,手上的劲儿没松,“疼吗?”
冯仁确实疼,背后穴位被落雁精准拿捏,酸麻胀痛直冲头顶,额角立刻见了汗。
但他更清楚,这疼里,大半是心虚。
新城公主温婉,心思细腻,将他照看得无微不至,汤药饮食、起居冷暖,处处妥帖。
可落雁不同,她是与他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见过他最狼狈、最狠戾、也最不要命的模样。
“夫人,轻点,真受不住。”
冯仁侧过头,努力想看清落雁的神色,却被她手上加重的力道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哪敢忘了你……这些日子,是、是事情都赶在一块儿了。”
落雁哼了一声,手上力道却松了些,转为不轻不重地揉按他肩颈僵硬的筋肉。
“事情赶在一块儿?我看你是魂儿都系在那些公文密报上了!
孙爷爷说了多少次,你这心肺旧伤最忌忧思劳神,要静养!
你倒好,狄仁杰前脚走,卢照邻后脚来,一个个跟你嘀嘀咕咕没完!
冯仁,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这天就塌了?大唐就转不动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火气,还有掩不住的担忧。
冯仁缓过那阵疼,慢慢握住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并不柔软,指腹有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此刻微微发凉。
“夫人。”
他声音低下去,“天塌不了,大唐……有陛下,有太子,有狄仁杰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垮不了。
可我躺在这儿,闭上眼睛,就是羌塘的风雪,是那些没能带回来的兄弟的脸……
还有西边,论钦陵那条老狼,鼻子灵着呢。
新皇登基,朝局未稳,东线虽平,国库却空得能跑马。”
落雁抽出手,走到他面前,眼眶微微发红,“是,你厉害,你能耐大!
离了你冯屠夫,大唐就得吃带毛猪!
可冯仁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再看看新城妹妹,看看朔儿玥儿!
我们不是那些公文,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你的妻,是你的儿女!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名震天下的司空、郡公。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喘着气、说句囫囵话、能一起吃饭睡觉的丈夫、父亲!”
这番话,落雁憋了太久。
冯仁怔住了。
他看着落雁发红的眼圈,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记忆中,落雁很少如此直白地流露这般激烈的情感。
“我知道。”冯仁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住。”新城公主在他身旁坐下,“姐姐的性子,夫君最清楚。
她不是要拦着你做该做的事,是怕你……把自己熬干了。
你在前头拼命,我们在后头,心也跟着悬着。
羌塘那些日子,姐姐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
眼睛熬得通红,却还要强打着精神操持府里,安抚人心。
玥儿偷跑出去,她自责得不行,觉得是自己没看住……夫君,这个家,不止你一个人在扛。”
冯仁闭上眼,他一生杀伐果断,在战场上调兵遣将。
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自认算无遗策,却唯独在“家”字上,亏欠良多。
“我明白。”他重复着,声音更低,“以后……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要做到。”新城公主声音轻柔,“孙爷爷说了,你这病,药石只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靠养,靠心静。
朝廷的事,有弘儿,有狄仁杰、刘仁轨他们。
西线吐蕃,契苾明、程处默也不是庸才。
你总得……学着放手一些。”
~
这一夜,长安城中,许多人无眠。
立政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紫宸殿书房的灯,亦未熄灭。
而长宁郡公府西厢的灯光下,冯玥小心地将抄好的药方吹干墨迹,分类放好。
东跨院里,落雁并未真的睡下。
她坐在灯下,手里是一件缝了一半的护膝,用的是冯仁旧铠甲内衬的软牛皮,针脚细密。
听着更鼓声,她偶尔停下针线,望向主院的方向,眼神复杂。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继续手中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