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漕河沿线多有淤塞险段,可募沿河灾民以工代赈,既疏河道,又安流民……”
他条分缕析,数据、案例信手拈来,显是下过苦功实地查访过。
冯仁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问:“若让你去漕运上做事,你敢动那些盘根错节的‘蠹吏’吗?”
稳了……刘齐贤挺直脊背:“学生寒窗十年,非为苟全富贵。
若蒙朝廷任用,自当竭尽驽钝,虽万死不敢辞。”
“万死?”冯仁笑了笑,“不用你死。
给你个位置漕运司巡检判官,从八品下,专查江淮至洛阳段的漕粮损耗。敢不敢接?”
“这……会不会不合规矩?”刘齐贤问。
冯仁摆摆手,开始画饼:“你二甲第六,肯定会安排你先到基层历练几年。
评定政绩之后,再给你提拔。
这个位置,很适合历练发展,我看好你。
说不定你能成为最年轻的户部侍郎,或者刑部工部里边的主事也说不定。”
饼很大,但也很诱人。
要是放在现代,估计能撑死不少打工人。
刘齐贤听着两眼放光,“冯公栽培,贤没齿难忘!”
立马跪下,“贤飘零多年,未遇明主……”
“得!打住!”冯仁打断道:“你小子可以走了。”
却心说:真要让这小子把吕布经典台词说完……我可不想被方天画戟捅个透心凉。
~
放榜后的第五日,一封抄录工整的密折摆在了李弘的御案上。
正是武延秀那份“锦绣文章”。
李弘看完,将折子递给侍立一旁的狄仁杰,“狄卿,你看看这个。”
狄仁杰接过细阅,眉头渐蹙,“辞藻华丽,内容空泛,避实务而谈玄虚……
此子若真凭才学,断写不出这等文章。必是有人捉刀。”
“捉刀?”李弘冷笑,“何止捉刀。他连县学都未入,却以‘神童科特荐’应试。
替他作保的,是千金公主府的长史。”
“千金公主……”狄仁杰沉吟,“太后侄女。陛下,此事可大可小。”
“大如何?小又如何?”
“若往小处说,不过一纨绔子弟舞弊得中,革去功名,惩处保人即可。
但若往大处说……”
狄仁杰抬眼,“太后侄孙科举舞弊,作保者是宗室公主府属官,考官中又恰有张相旧部周兴……
这背后,是否有人故意为之,要借此事试探陛下,或给太后难堪?”
李弘沉默良久,“冯师将这份考卷送来,又特意抄录一份给千金公主,是何用意?”
“先生这是在提醒陛下,也是在敲打太后。”
狄仁杰缓缓道,“太后欲修上阳宫,武氏兄弟掌禁军,如今侄孙又舞弊中第……
这一桩桩,都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先生让陛下知晓此事,却又不直接捅破,是给陛下留了处置的余地。”
“那依狄卿之见,朕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武延秀功名当革,保人当惩,此乃国法,不容徇私。”
狄仁杰话锋一转,“可暗中将此事原委告知太后,由太后亲自处置武延秀及千金公主。
如此,既维护了国法,又全了太后面子。
更让太后知道,陛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顾念母子之情,予她体面。”
李弘颔首:“便依狄卿所言。此事,你去办。”
“臣领旨。”
……
立政殿。
武则天看着裴婉呈上的那份考卷抄本,脸色平静无波。
“延秀这孩子……”她轻轻放下纸张,“倒是会给他父亲‘长脸’。”
裴婉垂首:“娘娘,冯仁将此卷同时送给了陛下和千金公主,分明是……”
“是警告。”武则天打断她,“警告哀家,也警告武家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收敛些,莫要太过。”
她起身走到窗前,“陛下那边,有何动静?”
“狄仁杰已奉旨查办,但……似乎有意将此事压在小范围内,并未大张旗鼓。”
“他是在给哀家留面子。”武则天转过身,“告诉承嗣,让他亲自将延秀绑了,送去宗正寺请罪。
革去功名,禁足三年。
至于千金公主那里……让她闭门思过三月,府中长史,流放岭南。”
“娘娘,如此是否太过……”
“太过?”武则天冷笑,“冯仁把刀递到陛下手里,陛下却递还给哀家,这是仁孝,也是手段。
哀家若不下重手,下次递过来的,就不是卷子,而是人头了。”
她顿了顿,“还有,传话给元庆、元爽,让他们这三个月夹紧尾巴,莫要再生事端。
尤其是宫禁防务,一丝差错也不能有。”
“是。”
“冯仁那边……”武则天眼神微深,“他近来身子如何?”
“太医署回报,入秋后咳血次数增多,孙思邈已改用虎狼之药强行吊命。
但……恐难撑过今冬。”
武则天沉默片刻,“让太医署将库里那支三百年老参送去冯府。
就说……哀家念他辅佐两朝之功,望他保重。”
裴婉一怔:“娘娘,这……”
“照做便是。”武则天摆摆手,“他若收了,是给哀家面子。若不收……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