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行则眉头紧锁,与刚刚赶到的太医署令低声快速交谈着。
程处默、秦怀道一身戎装,按剑立于门侧。
冯朔来得稍迟,他额角带着汗,显是一路疾驰。
身上的旅贲军甲胄未及卸下,沉默地站在程处默身侧,目光与李贤短暂交汇,微微颔首。
几乎在冯朔站定的同时,殿外传来内侍尖锐的通禀:
“太上皇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殿下驾到——!”
李治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都起来吧。弘儿……怎么样了?”
孙行上前一步,声音沉重:“回太上皇,陛下急火攻心,痰瘀闭塞心脉。
兼旧疾迸发,虽经施救,暂时吊住一口气,然……然脉象散乱,恐……恐就在旦夕之间。”
李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凝的帝王威仪:“传位诏书何在?”
“在此。”
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鎏金铜盒,盒上封泥完好,印鉴正是李弘的私玺。
他双手高举,呈到李治面前。
李治验看过封泥印鉴,点了点头。
内侍上前,小心地撬开封泥,打开铜盒,取出里面一卷明黄诏书。
“宣。”李治道。
内侍丞深吸一口气,展开诏书,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音的腔调,朗声宣读:
“朕以凉德,嗣守鸿业,夙夜祗畏,不遑宁处。
今沉疴难起,恐负太上皇之托、万民之望。
皇弟雍王贤,聪敏仁孝,器宇深沉,宜承大统……”
诏书很长,文辞恳切。
先是追述李治功业,再言自身病重难支,然后详细列举了传位于雍王李贤的理由。
最后是对新君的勉励和对众臣的嘱托。
字字句句,皆是李弘的风格。
当“雍王贤,即皇帝位”这几个字清晰落地时,殿内落针可闻。
李贤再次跪倒,以头触地:“臣……儿臣德薄,恐难胜任,恳请太上皇、太后、诸公另择贤能……”
这是必须的推辞。
“雍王不必推辞。”李治的声音响起,“此乃皇帝亲笔诏书,亦合祖制国法。
皇帝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
你,就是大唐的新君。”
武则天终于开口,“皇帝既有遗命,雍王又素有贤名,当可继之。
只是,治理地方与治理天下不同。
不如太上皇复位,雍王担任太子更为稳妥。”
李治靠在椅背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天后的提议,倒也在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重臣:“只是,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武则天的话,还是让李治动容。
但事实确实如此。
更何况,现在他还不清楚李贤的立场。
李治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即日起,朕暂归紫宸殿理事。
雍王贤,加封太子,入东宫,协理朝政。
狄仁杰、刘仁轨、孙行、程处默、秦怀道、冯朔,尔等务须尽心辅佐太子,安定内外,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诺。
武则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将李治推回前台,固然可能分走她部分影响力,但也将最大的压力和责任转移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只要李治在位一日,李贤这个“太子”便只是太子。
她这个太后便仍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观察,去布局,去……等待。
“陛下圣明。”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陛下圣明!”满殿臣子随之叩首。
李贤深深一揖。
当夜,紫宸殿的灯火亮至三更。
~
众人散去。
病榻上,李弘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武则天推开门,退了内侍宫女,独自坐在床边。
毕竟是亲儿子,也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弘儿……”
“阿母……”李弘声音很轻,但这也是他用尽全力发出的声音。
“实际上,我都知道。”
武则天没说话,李弘接着道:“我师从司空冯仁,一些简单的医理还是清楚……
食材与汤药相克,就算吃了,也查不出……
朕想过……但,你是我的阿母,是生我养我的阿母。
朕这条命……还你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阖上眼,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嘴角那抹暗红的血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武则天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保养得宜的手,此刻紧紧攥着丝滑的锦被,指节泛白。
“弘儿……”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却再说不出别的话。
辩解?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安慰?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早已没了温情抚慰的余地。
她只是看着他,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悉心教导、寄予厚望,最终却不得不彼此算计的儿子。
他知道了,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碗碗参汤里隐秘的“关照”,知道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提点”背后的深意。
可他选择不说,选择承受,直到生命的尽头,才将这血淋淋的真相,连同他的性命,一起“还”给她。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李弘的呼吸,终于彻底归于沉寂。
武则天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拂过儿子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