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疤脸船长那高大健硕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杂物间的门框。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着油渍和不明污迹的皮质船长外套,脸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此刻的气息却收敛了许多,没有了在甲板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头暂时收起爪牙的猛兽,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屋内两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辰身上,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经历过严酷测试的兵器。然后,视线转向坐在角落、正努力消化规则凝珠的回声,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尤其在那些偶尔不受控制浮现的契约文字上多看了几眼。
“看来你们没死。”疤脸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粗哑的调子,但语气平缓,“底舱的报告传上来了。三号稳定器差点熔穿,是你们帮着撑到了镇静剂注入的时刻。尤其是你——”他再次看向林辰,“用某种……独特的方式,挡下了一股泄压乱流。”
林辰靠着墙,缓缓站起身,保持着基本的礼仪和警惕。“只是不想被炸死。”他回答得很简单,没有居功,也没有解释。
疤脸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伤疤扭曲让这表情看起来有些怪异。“不想死,还能在那种关头做出有效应对,已经不错了。底舱那帮粗胚可能没看明白,但我的人还是有点眼力的。”他迈步走进杂物间,随手带上门。空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他身上混合着烟草、机油和深海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没有找地方坐——这里也根本没有能让他坐下的地方,只是随意地靠在门边的一个破木箱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递向林辰:“来点?‘海魂酿’,能镇魂,对灵魂伤势有点好处,比那些垃圾凝珠强。”
林辰看着那酒壶,没有立刻接。疤脸也不以为意,又递向回声,回声连忙摆手。疤脸耸耸肩,自己又喝了一口,才收起酒壶。
“我叫赫尔曼,不过在这条航线上,都叫我疤脸。”疤脸突然自我介绍道,完好的眼睛直视林辰,“我知道你叫林辰,哈罗德那条鬣狗追着你跑。也知道这小家伙,”他指了指回声,“是审查庭弄丢的‘实验体’,身上背着黄昏庭院的印记。更知道你们身上有观测者的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玩意儿。”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林辰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不动声色:“船长既然都知道,还让我们上船,想必有你的打算。”
“当然。”疤脸又灌了口酒,“这艘‘灰鲭鲨号’不是慈善船。我让你们上船,一是你付了船费——一次完整的观测权限,代价不小,我很满意。二是这小家伙身上的‘原生契约’,有点意思,我很多年没见过了,想看看能成长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至于你们的麻烦,哈罗德也好,审查庭也罢,只要不在我的船上动手,不引来能把这船拆了的大家伙,我就懒得管。这条船有自己的规矩,航线上也有航线的法则。上了我的船,付了船费,在抵达目的地前,你们就是我的乘客,受‘灰鲭鲨号’的庇护。当然,相应的,在船上,也得遵守我的规矩,必要时,出点力气——就像刚才那样。”
这算是明确了双方暂时的关系:交易双方,附带一定的船上义务,有限度的庇护。
“目的地是哪里?”林辰问。
“沉眠之海边缘的一个临时停靠点,我们水手叫它‘锈锚岛’。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够隐蔽,能补充给养,处理一些……不方便在正规港口处理的货物。”疤脸答道,“航行顺利的话,大概还需要七八个标准时。不过沉眠之海边缘的航线,从来就没有‘顺利’一说。刚才那东西只是开胃菜。”
林辰沉默了一下,消化着这些信息。锈锚岛,听起来就不是善地,但至少是个能暂时脱离当前追捕网的落脚点。
“你之前说,会指导她控制契约文字。”林辰将话题引向回声。
疤脸看向回声,点了点头:“没错。交易的一部分。我看过你那印记观测时的情况了,”他对林辰说,“你的同步度不高,但印记本身……很不寻常。观测过程触动了深层禁制,连我都差点被反噬。这让我对你的‘船费’价值评估,又提高了一些。”
他话锋一转:“至于这小家伙的原生契约,比我想象的还要……‘野’。没有经过任何仪轨引导,纯粹在极端情绪和某种外部刺激下自然孕育,和她的灵魂几乎长在了一起。这意味着潜力可能很大,但控制起来也极其困难,一个不小心,契约反噬就能把她自己烧成灰。”
回声闻言,脸色白了白,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正是契约文字浮现最频繁的位置。
“所以,指导不会轻松,甚至会很痛苦。”疤脸的语气很严肃,“我需要先给她做个基础的‘测绘’,了解她契约的结构、倾向性和当前的‘压力点’。这个过程需要她完全放松,不抵抗我的探查。你能做到吗?”他问回声。
回声咬了咬嘴唇,看向林辰。林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和信任。
“我……我能。”回声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很好。”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由某种暗沉骨头和黄铜制成的罗盘状物品,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么,现在就开始第一次测绘。林辰,你可以在旁边看着,但不要干扰,也不要尝试用你的印记力量探查,那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冲突。”
林辰点头表示明白,向后挪了挪,给疤脸让出空间,同时将警惕提到最高,密切关注着疤脸的一举一动。
疤脸走到回声面前半蹲下来,将那个骨制罗盘平放在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划。罗盘中央的指针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他没有直接触碰回声,而是双手虚按在回声身体两侧,口中开始低声吟诵一种古老、拗口、仿佛带着海潮回响的音节。
随着吟诵声,罗盘上的光芒逐渐明亮,化作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如同有生命般向上蔓延,轻柔地缠绕在回声身体周围,尤其是那些偶尔浮现契约文字的部位。
回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强迫自己放松。金色丝线接触到她的皮肤和浮现的文字时,那些灰白色的契约文字立刻产生了反应,如同受惊的鱼群般急速流动、闪烁,散发出抵抗的波动。
“放松……不要抗拒……让它们自然呈现……”疤脸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某种韵律,仿佛带着安抚的力量。
回声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渐渐地,契约文字的躁动开始平息,虽然依旧在流转,但不再那么激烈抵抗金色丝线的探查。
金色丝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点点渗入回声的体表,与那些契约文字接触、交融。罗盘的指针旋转速度加快,表面浮现出一个个微小的、不断变化的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