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着,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朱标眉宇间凝聚的深沉。他并未如往常般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越过蜿蜒的九边防线,久久凝视着那片用靛蓝渲染的、浩瀚无垠的东南海疆。
图上的海洋,被描绘得平静而规整,点缀着一些已知的岛屿和模糊的航线。但朱标知道,真实的海洋远非如此。它深邃、狂暴、变幻莫测,隐藏着无数未知与危险。而如今,这危险不再仅仅是飓风、暗礁或是寻常海寇,更关联着一段被尘封的母族秘辛,一个名为“渊寂”的古老威胁,以及他四弟身上那纠缠不清的血脉诅咒。
王钺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氤氲,却未能让皇帝的眉头舒展半分。
“陛下,陈瑄将军的密奏到了。”王钺低声禀报,呈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毫不起眼的竹筒。
朱标眼神一凝,迅速接过,捏碎火漆,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桑皮纸。他展开密奏,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由陈瑄亲笔书写的、略显潦草却条理清晰的文字。
密奏详细汇报了舰队抵达浙江沿海后的动向。陈瑄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朝廷巡查海防、勘验卫所、稽查走私的名义,将一支精干的水师力量化整为零,活跃在从宁波府到泉州府的漫长海岸线上。明面上,他们整顿军备,打击了几股不开眼的小型海盗,核查市舶司账目,引得地方官员和卫所将领人人自危,只道是朝廷风宪厉害,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暗地里,陈瑄亲自挑选的、最可靠的一批斥候和通晓水性的探子,早已换上渔民或商贾的装扮,带着特殊的指令,深入那些偏僻的渔村、海岛,甚至是与外界联系不多的疍民群落,开始悄然探访。
他们的探访目标非常明确,却又如同大海捞针:
其一,寻找任何关于“汐族”的古老传说、歌谣、祭祀仪式或是器物。描述的特征包括:崇拜星辰与潮汐,拥有非金非玉的蓝色器物,可能掌握特殊的水性能力,以及……关于一场古老灾难(黑暗、冰冻、怪物)的模糊记忆。
其二,留意沿海地区近几十年来,是否有异常的天象、海况,或是人员、船只离奇失踪的事件,尤其是与“极寒”、“死寂”、“黑色雾气”等现象相关的。
其三,寻找任何形制特殊、非中土风格的古老海图,或是刻有奇异波浪与星辰纹路的信物。
陈瑄在密奏中写道,初期的探查并非一帆风顺。大多数渔民对官府的询问心存戒备,所言无非是寻常的海神信仰(如妈祖、龙王)或是地方性的精灵鬼怪传说。关于“汐族”,几乎无人听闻。
然而,随着探访的深入,在一些最为偏远、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村落里,斥候们开始捕捉到一些零星的、破碎的线索。
在台州府外海一个名为“望潮岬”的小渔村,一位年逾百岁、记忆已经有些模糊的老渔民,在听斥候描述“蓝色器物”和“星辰潮汐”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喃喃地提起他幼时曾听祖辈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海上曾来过“蓝衣人”,他们“与浪花同眠,与星子对话”,但后来“惹怒了海深处的黑暗”,引来了“冰封魂魄的寒气”,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在福州府连江县一个依山傍海的祠堂里,斥候们发现了一块被当做垫脚石的残破石碑,碑文并非汉字,而是一种扭曲如波浪的奇异符号,与朱标提供的、兽皮卷轴上的部分文字有几分相似。石碑的一角,还刻有一个模糊的、被几道波纹环绕的星辰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线索来自泉州。一个常年在琉球、吕宋一线贸易的老海商,在酒酣耳热之际,向伪装成药材商人的斥候提及,他年轻时曾听一位遇风暴漂流至“鬼海”边缘侥幸生还的老舵手说,在那片终年迷雾笼罩、舟船易迷航的海域深处,偶尔能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听到若有若无的、空灵而悲伤的歌谣,仿佛来自海底。老舵手称那片海域附近有时会漂来一种奇特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贝壳,贝壳内部光滑如镜,映出的却不是人像,而是点点星光。
陈瑄总结道,这些线索虽破碎不堪,彼此间也难以直接串联,但都隐隐指向一个与海洋关系密切、可能掌握特殊力量、并曾遭遇巨大灾难的古老族群的存在,其活动痕迹多出现在外海深处、人迹罕至之地。他判断,若要获得更确切的信息,恐怕需要组织一支精干小队,冒险深入那些被渔民视为禁忌的、海图标注不明的远海区域进行探查。
朱标缓缓合上密奏,指尖在桑皮纸上轻轻敲击着。陈瑄的汇报印证了他的猜测。母后的族裔,那些“汐族”,并非凭空杜撰。他们确实存在过,并且在这片沿海留下了蛛丝马迹。而那个“渊寂”带来的灾难,也并非只存在于卷轴的记载中,同样在民间留下了模糊而恐怖的记忆碎片。
“鬼海……星光贝壳……蓝衣人……”朱标低声咀嚼着这些词汇,眼神锐利如鹰隼。这些线索,与老四身上那被污染的血脉,与那需要三把“钥匙”才能封闭的“孔隙”,隐隐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危险的拼图。
他知道,仅靠陈瑄目前的常规探查,很难触及核心。那些真正隐藏着秘密的地方,必然是常人难以抵达的险境。但他必须谨慎,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朝堂之上那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察觉到异常。毕竟,“怪力乱神”之说,历来为儒家士大夫所忌,若被有心人利用,攻击他与燕王“不务正业”、“沉迷方术”,必将引来不必要的风波,干扰真正的大计。
“传朕口谕给陈瑄。”朱标沉吟片刻,对王钺吩咐道,“其一,肯定其探查之功,所获线索极为重要。其二,命其继续以巡查之名,稳定沿海局势,麻痹各方视线。其三,允其挑选绝对可靠之精锐,筹备小型快船及充足物资,做好深入远海探查之准备,但未有朕的明确旨意,不得轻动。其四,重点留意泉州方向,‘鬼海’、‘星光贝壳’及海底歌谣之线索,可列为优先探查方向,着其设法搜集更详尽之情报,尤其是关于那片迷雾海域的具体方位、海流规律以及……月相变化与异常现象出现之关联。”
“老奴遵旨。”王钺躬身应道,悄然退下传令。
朱标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那片蔚蓝,心中思绪翻涌。陈瑄在明处寻踪,老四在暗处恢复力量并磨合龙灵,而他坐镇中枢,调集资源,分析情报,压制朝堂……这是一盘棋,一盘关乎大明国运、兄弟性命乃至此界安宁的大棋。对手,是那藏于历史迷雾与深海黑暗中的古老存在,其名——渊寂。
东南沿海,泉州港。
作为宋元以来便是“东方第一大港”,泉州的繁华即便在明初海禁政策下,也未曾完全褪色。桅杆如林,帆影蔽日,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穿着各色服饰、口音各异的中外商贾、水手、力夫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香料的气息以及鼎沸的人声。
一身常服、作寻常富商打扮的陈瑄,在几名同样装扮的精干护卫簇拥下,漫步在喧闹的码头区。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往来船只和货物,实则锐利的目光早已将周围的一切细节收入眼底。
他抵达泉州已半月有余。明面上,他以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虚构或借用合适官职)的身份,核查福建都司下辖各卫所的战备、勘验船厂修造进度,雷厉风行,处置了几名贪墨军饷、懈怠防务的卫所军官,使得福建军政系统为之肃然。
而暗地里,他带来的核心探子早已撒了出去,按照皇帝密旨和之前搜集的线索,重点在泉州及其周边活动。
“东家,打听到了。”一个扮作随从的探子头目靠近陈瑄,低声禀报,“城西‘顺风’茶馆的老板,是个积年的老泉州,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证实了那老海商的说法,关于‘鬼海’和海底歌谣的传闻,在泉州一些老海狗中间确实有所流传,但都讳莫如深,视为不祥。”
陈瑄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走进一家临海的酒肆,在二楼雅间坐下,点了几个小菜,凭窗远眺港口外的茫茫大海。
“继续说。”
“是。据那茶馆老板旁敲侧击得知,‘鬼海’并非特指某一处固定海域,更像是一片移动的、被迷雾笼罩的危险区域,大致在琉球群岛以东、彭湖屿以南的广阔洋面上。误入其中的船只,很少有能出来的。偶尔有侥幸逃脱者,也大多神志不清,或是很快离奇暴毙。关于星光贝壳,有几个老渔民声称在靠近‘鬼海’边缘的荒岛沙滩上捡到过,但都视为邪物,要么丢弃,要么交给了寺庙镇压。”
陈瑄眉头微蹙。移动的迷雾区域?这增加了探查的难度和危险性。
“还有一事,”探子头目压低声音,“属下等人暗中查访了泉州几家历史悠久的寺庙和道观,尤其是在那些据说擅长处理‘海事’的庙宇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
“在城南的天妃宫(妈祖庙)偏殿,供奉着几件据说是从海上捞起的‘镇物’。其中有一块残破的、非木非石的板子,上面刻着的波浪纹路,与连江县发现的那块石碑上的符号,有七八分相似!庙祝说,那是几十年前,一艘遇风暴破损的商船拖回来的,当时板上还缠绕着一些散发着腥臭的、像是某种水草又像是头发的东西,被高僧做法事后净化了。”
陈瑄眼中精光一闪。连江县的石碑,天妃宫的刻板……这绝非巧合!
“东西能弄到手吗?”
“天妃宫香火鼎盛,看守严密,强行取走恐惊动各方。属下已暗中拓印了纹路。”
“做得好。”陈瑄赞许道,“拓印图立刻密封,连同最新情报,六百里加急送呈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