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刻,冬日的金陵城还在浓重的夜色与寒意中沉睡,唯有皇城的方向,已然苏醒。
承天门外,广场被巨大的鲸油火盆和镶嵌在灯柱上的灵能晶石照得通明。摇曳的火光与清冷的辉光交织,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地面上投下百官们长长的、沉默的影子。深蓝色的天幕上,残星寥落,东方天际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又一个漫长朝会的开始。
空气冷得刺骨,呵气成霜。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绯袍玉带,甲胄鲜明,却无人敢有半分懈怠或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或凝重,或闪烁,或低垂,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高耸的、仿佛能将一切声响与心思都吞噬进去的午门。一种无形的、远比冬日严寒更甚的压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今日,大朝会。
更是“星海探索二期远征”舰队,历时一年零三个月,穿越亿万星辰归国后的第一次正式朝会。
三个月前,那支由摄政王燕王朱棣殿下力排众议、倾注了帝国无数心血与希冀的庞大舰队,终于在初冬的寒风中,缓缓驶入了长江口。破损的舰体上还残留着陨尘撞击的斑驳与未知能量灼烧的焦痕,如同战士归乡时沉默的勋章。
民间早已为此沸腾,关于星海奇观、异域珍宝、乃至可能的外星文明的传说,如同野火般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蔓延,混合着自豪、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但在这帝国权力的最核心,所有的兴奋与喧嚣都被过滤,只剩下冰冷的计算、深沉的思虑与即将爆发的交锋。
每个人都知道,今日皇极殿上将要决定的,远不止是对功臣的封赏,而是这个古老帝国在触摸到星辰之后,究竟该迈向何方——是继续倾尽国力,投向那深不见底、危机暗藏的星海?还是收缩回防,专注于脚下这片刚刚从连年天灾人祸中喘过气来的土地?
文官队列之首,太子太傅、翰林学士方孝孺,一身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绯色官袍,衬得他本就清癯的面容更加肃穆。他眼帘微垂,仿佛在闭目养神,但那双掩在袖中的、骨节分明的手,却无意识地紧握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的身后,是同样面色沉凝的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等一众少壮派文臣。这些人,多是建文帝朱允炆登基后提拔的年轻干才,深受儒家经义熏陶,秉持着“内圣外王”、“藏富于民”、“不勤远略”的治国理念,对耗费巨万、成果却看似“虚无缥缈”的星海事业,早已心存疑虑,乃至抵触。他们是皇帝朱允炆在朝中最坚定的支持者,也是制约摄政王朱棣权势膨胀的重要力量。
与他们相对而立的武将勋贵队列,气氛则截然不同。站在最前的曹国公李景隆,身姿挺拔如松,虽未着甲胄,但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锐气,依旧让他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文官队列,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隐隐的不屑,更多的时候,则是热切地投向丹陛右侧——那里,摄政王朱棣已经肃然而立。
朱棣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金线蟠龙亲王常服,外罩一件墨色狐裘大氅,领口处一圈银毫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三年前刚从九死一生的星海远征中归来时相比,他的身形似乎清减了些许,但那股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的沉稳与厚重,却愈发内敛而迫人。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前方虚空,仿佛对周遭数百道或敬畏、或期待、或忌惮的视线浑然不觉。唯有站在他身后半步、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亲卫统领,才能从自家殿下那比往常更加挺直的脊梁和下颌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中,感受到那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朝堂格局,早已今非昔比。数月前,那位总能以温和智慧弥合裂痕、平衡各方的太上皇朱标,因心力交瘁,正式移居西苑静养,不再直接过问朝政。尽管他仍是帝国名义上最尊贵的存在,但他那有意无意的“退隐”,如同抽走了一根关键的定海神针,让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失去了最有效的缓冲与调和。
摄政王朱棣与皇帝朱允炆之间,那源于治国理念与权力本能的微妙张力,开始变得直接而尖锐。
“咚——咚——咚——”
沉闷而庄重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响起,穿透寒冷的晨雾,宣告着大朝会的正式开始。
沉重的午门在铰链低沉的呻吟声中,缓缓向内洞开,露出其后深邃的门洞与更远处皇极殿巍峨的轮廓。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次第响起:
“百官入朝——!”
“趋——!”
队列开始移动,靴底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整齐而压抑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穿过午门门洞时,那巨大的阴影掠过每个人的头顶,仿佛某种无声的威压。
皇极殿内,早已灯火通明。蟠龙金柱高耸,支撑着绘满星辰日月藻井的穹顶。御座高踞于九层丹陛之上,在无数灯烛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金光。
而在御座前方,丹陛之下,那两张并设的座位,比空悬的御座更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左侧是铺着明黄锦垫、略高一些的座位;右侧则是沉稳的玄色座位。此刻,右侧座位旁,朱棣已然肃立。而左侧座位之后,那道素雅的纱帘低垂,帘后空空如也。太上皇,今日并未临朝。
这个细节,让许多人心头又是一紧。
“陛下驾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侧门。一身崭新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的建文帝朱允炆,在仪仗引导与内侍簇拥下,缓步而出。年轻的皇帝面容清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部分神情,但那刻意放缓的步履和微微紧绷的肩线,仍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一步步走向御座,目光飞快地扫过丹陛下方的朱棣,又掠过那道空悬的纱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依赖,有压力,也有独自面对狂风骤雨时本能的紧张。
他坐稳御座,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富有威仪:“众卿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宏伟的殿宇中回荡,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却更凸显了接下来的肃杀。
冗长而必不可少的礼仪流程过后,司礼太监高声道:“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随即,兵部尚书齐泰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兵部尚书齐泰,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