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位资历最老的孙主事,则依旧如同司衙内一尊固定的陈设,雷打不动地坐在他那靠窗的、光线常年昏暗的角落里,心无旁骛、慢条斯理地继续研磨着他那锭似乎永远也磨不完的旧墨。
那均匀而单调的“沙沙”声,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司衙内的人事更迭、权力交接以及那无声涌动的暗流,都隔绝在外,与他这个众人眼中的“透明人”毫无干系。
在几名态度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的书吏协助下,林澈的办公物件被搬进了那间已空置数月、门楣上仿佛都凝结着一层无形尘埃的郎中值房。
房间顿时显得宽敞了许多,一张宽大厚重、木质深沉的红木公案正对着房门摆放,案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无人打扰的浮尘;公案背后是空空如也、透着几分凄清冷落的博古架;唯有墙角花架上那盆不知枯死了多久、枝叶早已僵硬发脆的文竹,无声地提示着前任主人的匆匆离去与此间物是人非的变迁。
林澈刚拂去椅上灰尘坐下,尚未感受这新环境的氛围,郑友德就捧着一厚摞装订整齐、但边角已显磨损的账本,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他面上堆满了十足的为难与深切的忧色,语气沉重地说道:
“林大人,您请看,这便是西苑工程最新的用款申请详册,完全是按照您之前严格核减后的数目,命人重新连夜造册的。
“昨日一早便递送到了户部度支司那边,可这都过去整整五日了,依旧是石沉大海,毫无音讯,批文迟迟不下。营缮司那边已经是第三日派人来催问了,火急火燎,说若是款项再不到位,工地上千号匠人、役夫的饷银发放不出,采买物料也无钱支付,工程不日就要陷入停滞!下官人微言轻,在户部那边实在递不上话,已是束手无策……您看,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将那沉甸甸的账本如同烫手山芋般,轻轻放在林澈的公案上。林澈面无表情地接过账本,入手便觉分量不轻。
他仔细翻开,逐页查阅。这版预算确实已经过他严格把关,数额相较最初营缮司与郑友德报上来的那个版本,已大为克制和精简。
各项开支——从核心的石料、木料采购,到各类人工费用,再到繁琐的车马运输、器械损耗——都分门别类列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有简明的注解,力求账目清晰,有据可查。
“此前,司内与户部度支司的这类预算对接、款项催讨事务,原是由谁主要负责接洽的?”林澈目光并未从账目上移开,语气平静地问道。
“回大人话,”郑友德语气显得有些闪烁,带着刻意的回避,“原是……是由赵主事负责的。他与度支司那边的几位主事、员外郎还算……相熟,有些私交。平日里往来交涉,也多是由他出面。可如今偏偏……他告病在家,这紧要关头,户部那边又故意拖延,下官实在无法,只得……只得劳烦大人您,亲自去户部跑一趟,当面问询催办一下了。毕竟,您如今是代郎中,说话分量不同。”
林澈心知肚明,这既是郑友德和背后势力给自己的第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也是一次对他能力和处事的“入职测试”。
他若讨不回款项,便是无能;若讨回了,则必然要付出代价。
然而,眼下工程停滞的责任他担不起,只得应下:
“既如此,关乎工程进度,耽搁不得。我即刻便动身,去户部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