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加热络,人们的言语也渐渐放得更开。
周尚书忽然举杯起身,面向满座宾客,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林郎中年轻有为,心思机巧,更难得的是立下大功后,依旧能保持这份宠辱不惊的沉稳气度,实属难得!依老夫看,林郎中日后必成大器,乃是我工部未来之栋梁!来,诸位同僚,你我共敬林郎中一杯,聊表祝贺与期许!”
尚书亲自起身敬酒,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席间众人岂有不附和之理?纷纷起身举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林澈。
林澈心知这杯酒意义非凡,推辞不得,只得连饮三杯,杯中皆是辛辣烈酒,一股灼热之感立刻从喉头直烧到胃里,翻腾不休,面上却还得努力保持谦逊得体的微笑,连声道谢。
紧接着,便是各种名目、让人难以拒绝的敬酒接踵而至,如同车轮战般袭来:有论“同年之谊”的(虽非同科进士,却也硬要拉上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有叙“同部之缘”强调今后要互相提携的,甚至还有攀“同乡之份”的(只因林澈籍贯江南,席间便有数人立刻自称祖籍亦在江南,仿佛瞬间成了异乡故知),花样百出。
仿佛这杯中之物若不仰头喝下,便是不通人情世故、不识抬举、狂妄自大。
林澈前世酒量还算尚可,但也架不住这般轮番轰炸、杯杯见底的猛烈灌法,只觉得头晕目眩,腹中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席间间隙,一个姓王的员外郎端着酒杯凑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压低声音,看似推心置腹地说道:
“听说林郎中至今尚未婚配?哎呀,年轻有为,正是心无旁骛、建功立业的好年华!不过,话说回来,成家立业,亦是人生大事,不可或缺。在下有一侄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性情温婉,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家父乃……”
竟是直接做起了媒人,意图不言而喻。
林澈心中警铃再次大作,这绝非简单的关心。
他忙不迭地推辞,语气极其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王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领,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初入仕途,如履薄冰,功业未立,寸功未建,实在不敢妄议家室,唯有勤勉王事,以期不负圣恩,他日若稍有寸进,再考虑此事不迟。”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让对方无从继续,只得讪讪一笑,转而聊起其他。
另一人又借斟酒之机,身体前倾,声音含混地暗示西苑工程中某些特定物料的采买“利润颇为丰厚”,“操作空间很大”,只要林郎中肯在审核时“高抬贵手,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林澈心中冷笑,只装作全然听不懂对方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一脸“茫然”地将话题生硬地岔开到工程具体进度、遇到的技术难题以及如何保证质量上去,让对方碰了个软钉子。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去,林澈已是头重脚轻,脚下发虚,胃里翻江倒海。
周尚书亲自送他到雅间门口,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满口酒气混杂着那意味深长、近乎赤裸的话语喷在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