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微妙、复杂而凶险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而这张来自文彦博宰相的请柬,无疑将一切都推向了更深的漩涡。
赏梅宴设在文彦博位于城外的私人别业。
此处环境清幽,远离市井喧嚣,亭台楼阁皆小巧精致,巧妙地掩映在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大片梅林之中,与天香楼的奢华喧嚣、觥筹交错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文人雅士所推崇的清贵、高洁与风雅。
与会的也多是翰林院、都察院、国子监等衙门的清流文臣,人人举止斯文,谈吐不俗。
众人赏梅、品茗、谈诗论画、挥毫泼墨,气氛看似轻松超然,仿佛一群不食人间烟火、超然物外的闲云野鹤,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
但林澈心知肚明,这看似纯粹风雅的聚会,实则是更高层次、更不着痕迹、却也可能更为致命的权力场。
每一句诗词的唱和,每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可能蕴含着复杂的政治信号与立场选择。
踏入文相位于城西的别业,氛围果然与天香楼的喧嚣截然不同。
文彦博亲自在梅林掩映的月洞门前接待了他,态度慈和温润,如同一位真正关切欣赏后辈学业前程的敦厚长者,毫无宰相居高临下的倨傲:
“林郎中来了,快请入席。不必拘礼。老夫听闻你近日为筹备冬至盛宴,以及虞衡司日常部务,多方奔波,甚是辛劳。年轻人有这般干劲与担当,是好事,国之栋梁正需此等锐气。但也要懂得爱惜身体,张弛有度,方是长久立身之道啊。”
一番话语说得熨帖暖心,言辞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与提点,比起周尚书那带着明显功利目的的直白拉拢,手段不知要高明、含蓄了多少倍,令人如沐春风,难以生出直接的抗拒之心。
席间众人围炉而坐,品着香茗,起初话题尚围绕着园中寒梅的风骨、前朝某位诗人的咏梅佳句展开,气氛轻松雅致。
然而,闲聊不过数巡,话题便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着,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当前的朝政时事。
文相的门生故旧、以及在座的清流官员们,多有言辞颇为犀利者,开始或明或暗地批评户部尚书崔明远主导的一些政策,诸如某些税赋的加征被指为“与民争利,竭泽而渔”,对地方钱粮的考核被斥为“苛责过甚,不近人情”等等。言语之间,虽未直接攻击崔明远本人,但矛头所指,清晰可辨。
而文相本人,在这类讨论中,大多时间只是安然坐于主位,面带微笑地静静倾听,并不轻易表态。
唯有在争论到某些关键之处,或是有人言辞过于激烈可能失当时,他才会偶尔开口,用极其精炼的一两句话进行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