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御史脸上顿时露出极其尴尬之色,青白交错,勉强解释道:
“文相明鉴,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职责所在,既然接到举报,便不得不查,不敢有丝毫徇私……”
“奉谁的命?”文相抬起眼皮,目光依旧平和,却如同无形的网,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温和,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却让刘御史瞬间感到呼吸困难,“老夫记得,都察院外出核查案件,尤其是涉及一部郎官此等级别的官员,需有御史台三位御史联署的正式公文,方合规制。刘大人今日此行,声势不小,可带了台署的正式公文?可否让老夫一观?”
刘御史顿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如同开了染坊。
他此次行动,本就带着强烈的私下性质和特定目的,属于见不得光的“突击”,哪里拿得出需要三位御史联署、程序严谨的正式公文?他支吾着,额角冒汗:
“这……下官是……是接到……”
文相了然一笑,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却不再追问,反而极其自然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语气依旧和缓:
“既然没有三位御史联署的正式公文,那想必就是年终岁尾的例行抽查、走个过场了?意在督促各部谨慎理财,嗯,用心是好的。如今查也查了,看也看了,刘大人忙碌整日,可查出什么实据确凿、必须立案深究的重大问题来了?”
他将对方的兴师动众,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例行抽查”。
“……暂,暂时尚未发现……重大疏漏。”刘御史在文相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中充满了憋屈与不甘。
“那就好。”文相点点头,仿佛这才满意了,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他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神色从容的林澈,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勉励,声音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郎中年轻有为,做事踏实,心思缜密,于繁杂俗务中能理出头绪,殊为不易。假以时日,多加历练,将来必成大器,为朝廷栋梁。好生做事,恪尽职守,秉公持正,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忠心任事的干才。”
这话明着是夸赞勉励林澈,实则是说给那刘御史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之听的,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震慑。
那刘御史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难看至极,仿佛吞了一只苍蝇,却也不敢在当朝宰相面前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拱手,声音干涩:
“既然……既然文相如此说,下官……下官核查已毕,并未发现异常,就此……就此告退。”
说罢,如同斗败的公鸡,也顾不上那些刚刚贴上的封条,带着手下胥吏,灰溜溜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迅速离开了虞衡司值房。
文相又转向一旁吓得魂不守舍、几乎要虚脱的郑友德,以及眼神躲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赵主事等人,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和蔼:
“好了,不过是场误会,虚惊一场。年终岁尾,大家都辛苦了,也受惊了。没什么事就都早点回去,安抚一下家人,好好准备过年吧。衙门里的事情,年后再议。”
众人如同蒙受了皇恩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嘴里说着感激的话,顷刻间便作鸟兽散,走得一干二净,值房内顿时空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