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文相那无所不在的耳目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或许是他近日频繁而隐秘的活动引起了对方的警惕，又或者，仅仅是一次例行的、居高临下的敲打与威慑，测试他的忠诚度和心理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与那一丝不可避免的寒意，镇定自若地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青色官袍和头上的乌纱帽，语气依旧平稳：
“既是相爷相召，商议要事，岂能怠慢。赵主事，备轿吧。”此刻，他必须展现出镇定，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踏入文相府那间熟悉又陌生的书房，一股淡淡的、品质极佳的檀香气味依旧萦绕在鼻尖，室内的陈设依旧雅致考究。
然而，林澈却敏锐地感觉到，今日这里的氛围，比以往他任何一次到来时，都要更加凝重几分，空气仿佛粘稠得令人呼吸不畅。
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威压。
文彦博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闪着幽暗光泽的紫檀木书案后，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惯常的、和蔼可亲的笑容，如同一位温和宽厚的长者，见到林澈进来，甚至还颇为亲切地抬手示意他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
“林郎中来了，坐。”文相语气温和，如同闲话家常，“近来为了皇木厂一案，四处奔波，实在是辛苦了。老夫听闻，案情似乎颇有进展？”
开场白看似随意，实则直接切入核心，观察林澈的第一反应。
林澈依言恭敬地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下属应有的谦卑姿态。
他垂眸看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声音平稳地回答：
“劳相爷动问，下官惭愧。确实循着一些线索追查下去，找到了一些零星痕迹，但关键之人证物证，仍如石沉大海，缺失甚多，线索之间难以形成有效闭环，无法指向明确目标，故而迟迟未能有所突破，更不敢贸然向相爷禀报，以免干扰相爷判断。”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如同在向质疑项目进度的上司汇报，强调客观困难，承认部分努力，但否认有实质性突破，将自身定位在“努力但能力有限”的安全位置。
“哦？是吗？”
文相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快、极锐利的光，如同暗夜里划过的闪电，仿佛要穿透林澈刻意维持的平静外表，直抵他内心最真实的意图，“老夫怎么听说……你前日特意去了刑部衙门，与那位素来以刚直着称的宋尚书，在书房内密谈了许久？莫非是宋璟那边，对此案有了什么新的、不同寻常的发现，需要与你这个具体经办人仔细核对？”
这一问，如同猝不及防的直拳，直击要害！
林澈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与宋璟的会面极其隐秘，竟还是被文相知晓了！
这充分说明了文相对他的监视何其严密，其信息网络何其庞大。这就像在公司里，你与另一位部门总监的私下会面，很快就被大老板知晓并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