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冯保这条关键线索上,由于涉及宫禁重地,东厂与锦衣卫耳目遍布,且对方显然早有防范,布下了重重迷阵,林澈派出的精锐调查至此,已是举步维艰,再难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林澈深知,若再不知进退,强行沿着这条线追查下去,非但难以获取能一击致命的核心证据,反而会彻底暴露自己,引来冯保疾风骤雨般的毁灭性打击,届时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牵连京中的婉卿与苏府满门。
他当机立断,决定立刻调整策略,不再困守于扬州督办衙门与那些早已被粉饰得面目全非的账册空耗精力。
他以钦差大臣需实地勘察漕运河道、巡查各地仓储、体察民情以利决策为由,名正言顺地离开了扬州城这座看似繁华、实则被无数眼睛盯着的牢笼,开始有计划地巡访江南各主要州府。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这被誉为鱼米之乡、财富之地的江南,其官场的真实生态究竟是怎样的。
或许,能从这些封疆大吏、地方要员们看似无懈可击的官袍之下,找到新的缝隙,或者印证他心中那关于更高层面“默许”的、令人不安的猜想。
这一路行程千里,接触了形形色色的官员,可谓真正见识到了地方官场光怪陆离的“生存智慧”与积重难返的体制弊病,其种种怪现状与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令他这个久居权力中枢、更熟悉朝堂政治的官员也感到触目惊心,同时也心情愈发沉重。
在素有“人间天堂”美誉的苏州府,接待他的知府是位年约四旬、面容白净、未语先笑、谈吐极富文采的中年官员。
此公接待钦差的礼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谄媚招摇,亦不失恭敬体面,言行举止皆引经据典,合乎圣贤教诲与朝廷法度,应对林澈的询问更是逻辑清晰,滴水不漏,俨然一位清廉自律、才干出众的能臣干吏形象。初次交锋,几乎让人无从指摘。
然而,林澈并未被这近乎完美的官场面具所迷惑。
他暗中派遣最得力的手下,扮作往来客商与游学的士子,在苏州城内外多方打探,并动用了苏墨卿留下的一些极为隐秘、尚未暴露的人脉关系,终于窥见了这位“笑面虎”知府的另一面。
原来,这位知府大人本人极为爱惜羽毛,从不亲手沾染任何金银贿赂,府中日常用度甚至刻意维持着一种近乎清贫的简朴。
但所有见不得光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皆由其一位在苏州城内经营着数家规模不小的绸缎庄与钱庄、长袖善舞的妻弟在外操持。
无论是地方豪强的请托,下属官员的“孝敬”,还是与某些背景通天的商号之间的幕后交易,所有的钱财、古玩、地产,皆通过这位精明的白手套,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商业运作、股权置换与虚假交易,最终被洗白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地流入知府实际控制的庞大隐形资产之中。其账目做得是天衣无缝,即便经验老到的账房也难以从明面上找到任何直接破绽。
这种“权力变现”的“雅贪”模式,其精巧与隐蔽,让林澈在愤怒之余,也不禁为这些官员的“聪明才智”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