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苏州,林澈一行抵达以湖光山色、文风鼎盛闻名的杭州府。在此地,他遭遇的则是另一番官场景象。
负责对接漕运事务的,是一位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的老知县,面色焦黄,一双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着,转动间透露出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精明与审慎。此人精通的并非兴利除弊的实务,而是官场中最高明的“推手”艺术。
无论林澈召见,询问漕粮运输中远超常理的巨额损耗缘由,还是追查历年下拨的河道疏浚款项具体去向,亦或是核实征调民夫过程中是否存在层层盘剥,这位知县总能摆出十足诚恳的态度,找出各种各样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推诿搪塞。
他或是一脸沉重地表示,此事牵涉漕运总督衙门乃至户部定下的成例,非他区区一知县所能擅改,需层层上报请示。
他或是一脸沉重地表示,此事牵涉漕运总督衙门乃至户部定下的成例,非他区区一知县所能擅改,需层层上报请示。
或是两手一摊,无奈叹息,声称相关工程需与下游府县协同,对方掣肘,自己孤掌难鸣。
更甚者,他能面不改色地将所有积弊归结于早已离任、无从对质的前几任官员,言称自己接手时已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正在勉力维持,徐徐图之。
其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实质性的问题一个不答,核心的账册一卷不露,让林澈蓄力而来的质问如同重拳击入深潭,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消失无踪,那种被无形之力包裹、无处着劲的憋闷感,令他印象深刻。这是一种将官僚体系的惰性与规则运用到了极致的“软抵抗”。
而当林澈抵达真正的漕运枢纽、盐业巨埠扬州时,所接触到的掌管盐务的盐运使,则展现了更为赤裸裸的权力变现。
这位盐运使脑满肠肥,满面红光,甚至连苏州知府那种表面的文雅与矜持都懒得维持。
他索取好处,明目张胆地称之为“规矩”或“常例”,言语之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自古皆然的潜规则,若不遵从,反而是不通人情世故,破坏了官场生态。
盐引的审批、漕船泊位的分配、关卡的通行许可,乃至其手下一个小小书吏的职位调动,在他这里几乎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价码,少一分都难以通行。
其人所居的府邸,亭台楼阁极尽雕琢,所用器物不乏金银珠玉,日常饮宴之奢靡铺张,远超其合法俸禄的千百倍,其财富来源,可谓昭然若揭。
林澈沉心静气,将这几处重要州府官员的为官之道、行事风格细细比对分析。
尽管他们手段各异,或含蓄文雅,或圆滑推诿,或直白贪婪,但剥开表象,却能发现几条令人心惊的共通脉络,隐隐指向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庞大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