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梅花，开得多好。熬过了最冷的冬天，才能在春天绽放最后的绚烂。”
宋北焱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你比花好看。”
经历了生死，看透了人心鬼蜮，此刻的安宁与相守，显得弥足珍贵。
陆声晓抿唇一笑，靠在他肩头。
“北焱，康亲王昨日上了第三道请罪折子，自请削去亲王爵，去皇陵守灵。陛下已经准了，降为郡王，即日离京。”
“嗯。”宋北焱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康亲王大势已去，能保住性命和郡王爵位，去守皇陵，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他那些党羽，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朝堂为之一清。
“太后那边，似乎安静了许多。”陆声晓又道。
“前几日陛下还问起你的身体，让内务府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小孩子，容易受人影响，也容易改变看法。”宋北焱语气平静。
“周太傅教导有方。至于太后……经此一事，她应该明白，有些心思，动不得。”
没有了康亲王一党的支持，太皇太后在朝中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
而小皇帝随着年龄渐长，又有了正直的老师引导，未必会一直受她掌控。
“那我们……”陆声晓抬头看他，“接下来，怎么做？”
宋北焱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太医说，我再调理两三个月，余毒可清。到时候，我会向陛下上表，正式交还摄政之权。”
陆声晓微微一怔。
宋北焱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着释然和豁达。
“这个位置，我坐了太久，也累了。从前是不得不坐，为了皇兄的托付，为了江山稳定。但现在……”
他深深地看着她。
“我想有更多的时间，陪着你。看看花，看看云，去你曾说过的江南走走，去看看你说的烟雨画船。朝堂之事，有周太傅他们辅佐，陛下也会慢慢长大。若是真有解决不了的大事，我再出面也不迟。”
他顿了顿，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
“晓儿，这几个月，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你，我或许真的会变成史书上记载的那个戾王，在疯狂和绝望中毁掉一切，包括我自己。”
“是你把我从地狱边缘拉了回来，给了我新生，也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放下沉重的权柄，或许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和自由。这江山，是宋氏的江山，但我的余生，只想是你的。”
陆声晓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并不容易。
他习惯了肩负重任，习惯了手握权柄。
但为了她，为了他们未来的安宁，他愿意放下。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温柔而坚定。
“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我们都一起去看。不过，”
她狡黠地眨眨眼，“在离开之前，我们得把该安排好的事情都安排好。比如，锦麟凤羽卫的归属，比如，几位可信的将领在军中的位置，比如，朝中哪些位置可以安排上真正能干又忠直的人……我们可以养病，但也不能真的完全放手，总要为陛下，为这天下，留一个安稳的底子。”
宋北焱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的王妃，如今真是比我还像个权谋家了。”
陆声晓轻轻按住宋北焱的手，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北焱，放下摄政之权，与你共享山水之乐，是我心中所愿。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也必须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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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直身体，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宋北焱心下一动，握紧她的手：“什么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
陆声晓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之所以能回来，并不仅仅是因为想回来的念头强烈。在我的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因为我特殊的共感和这次经历，似乎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一种可以让我有限地在两个世界之间沟通，甚至传递一些信息和物品的可能。”
宋北焱瞳孔微缩，尽管已经接受了她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事实，但两界沟通、传递物品这样的说法，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晓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或许能成为一个桥梁。”陆声晓目光灼灼。
“北焱，你见过我画的那些图纸，那些改良农具、水车的设想。在我的世界，这些或许只是基础，甚至早已被更先进的技术取代。但在这里，它们能提高耕作效率，能引水灌溉，能让百姓生活得更好。”
“同样，这个世界的一些东西，失传的技艺、独特的药材、珍稀的矿料、甚至是某些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思想典籍，在我的世界，可能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这几个月养病期间，她反复思考的正是这件事。
“我试过，在我身体和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集中意念，可以看到甚至触摸到那个世界与我羁绊最深的一些物品，比如那本记载了未来的旧书。我也隐约感觉到，如果我在这里真正做出一些推动、一些改变，那边似乎也会有某种回应。”
宋北焱消化着她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眉头微蹙。
“这很危险，晓儿。且不说此事玄奇，一旦泄露，你会被视为妖异，引来无穷祸患。再者，频繁往来两界，对你身体是否有损？”
“我会小心。”陆声晓郑重承诺。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或许未来可告诉韩承毅、刘太医等绝对心腹，以便协助。我不会频繁尝试，也不会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起初，或许只是传递一些知识、几张图纸。”
“至于身体……我能感觉到，当我做的是对这个世界有益的事，当我心中安定，与你在一起时，那种联系是平稳甚至有益的。反之，则会有消耗。”
她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放柔了声音。
“北焱，这不是负担，这是机遇。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将另一个世界的些许智慧火花，带到这个世界，改良农桑，发展工艺，甚至推动医学进步，能活多少人，能富足多少家庭？”
“同样，若能将此间一些瑰宝，带回我的世界，或许能解开某些历史谜团，弥补文化断层，甚至为我，为我们，积累一些必要的资源。在那个世界，我孑然一身，但若能借此立足，未来我们或许能多一份保障，多一个选择。”
她最后的话打动了宋北焱。
他不在乎什么另一个世界的资源，但他在乎她的保障和选择。他深知朝堂风云变幻，今日安稳未必代表明日太平。
若她真能在另一个世界也有立足之地，那无疑是多了一条退路，多了一份安全感。
更何况，她描述的推动此世发展的前景，也与他内心深处的抱负隐隐相合，只是换了一种更潜移默化、更利于民生的方式。
良久，宋北焱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
“我明白了。你想做，便去做。但必须答应我，任何时候，以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陆声晓心头一热，用力回抱他：“嗯！”
……
一年后。
大周，景和十八年，夏。
摄政王宋北焱以“沉疴难愈，恐误国事”为由，连续上表，坚辞摄政之职。
小皇帝宋钰在太傅周允等重臣的劝说下，再三挽留未果，最终准奏，晋宋北焱为靖安王，享双亲王俸，赐丹书铁券，允其静心荣养。
此举既全了君臣叔侄之情，又顺利收回了摄政大权，朝野大多松了口气，也赞陛下仁厚。
靖安王府似乎就此淡出了权力中心。
王爷深居简出，王妃也只是偶尔出席一些宗室宴会，大多时间都在王府别院或京郊的庄园里，据说是在怡情养性、调理身体。
然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是京郊皇庄和王府的几个庄子里，陆续出现了一些新式农具，有翻地更省力的曲辕犁改进型，有能高效脱粒的“风扇车”，还有利用水力自动灌溉的简易筒车。
这些器具一开始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用过一季的庄户们很快发现，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
消息渐渐传开，先是与王府关系亲近的皇庄、勋贵庄园派人来取经，后来连工部屯田清吏司的官员都闻讯前来考察，记录图样，尝试推广。
接着，是京城几家有名的医馆和药铺，偶尔会收到一些来自靖安王府的、标注着奇特符号和详细炮制方法的药材或成药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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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针对小儿惊风的急救散，有些是治疗外伤腐疮的特效膏，虽数量不多，但效果奇佳，价格却极为低廉，只收取基本的成本费。
渐渐地，王府秘药在一些百姓中有了口碑，但也仅此而已。
王府并未借此牟利，反而时常以王妃的名义，向一些贫民聚集区赠药。
与此同时，在江南的丝绸工坊、景德镇的瓷窑、甚至蜀地的盐井，也隐约流传着一些新奇的提法或改良建议，来源隐秘，但往往能切中要害，解决一些长期存在的难题。
人们只道是某些不出世的匠人高见，或是靖安王麾下仍有能人，并未深究。
而陆声晓，则在一次又一次小心谨慎的尝试中，逐渐摸索着两界沟通的模糊边界。
她发现，当她在古代世界切实推动了一项有益的改进，或者救治了某些生命，她的精神会进入一种奇特的饱满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她集中意念，有时能看到现代出租屋里那本旧书，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书桌附近一些与古代强烈相关的小物件。
当她回归现代身体时，便能凭借残留的记忆，将这些信息记录下来。
反之，当她在现代世界，通过研究那本旧书、查阅海量资料，或者利用从古代带回的信息，完成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复原一项失传技艺，甚至只是因为她对古代某一领域的深入研究而在学术界或小众圈子里获得认可时，她也能感觉到某种能量的积累。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两个世界进行价值交换。
在古代，她借助王府残留的影响力和宋北焱暗中留下的人脉，低调地推动一些切实改善民生的小技术、小改良，并着人详细记录过程和数据。
在现代，她利用这些来自第一现场的、超越时代局限的细节资料，结合她扎实的学术功底，陆续发表了几篇角度新颖、考据详实的关于古代科技与社会的论文，引起了业内一些专家的注意。
她还尝试用自己复原的古代妆品配方、刺绣纹样，制作了一些高仿真的文创产品，通过可靠的渠道小范围出售，竟也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和收益，让她在现代的生活逐渐宽裕，甚至有了些许积蓄。
这个过程缓慢谨慎，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着搭建一座纤细的桥。但陆声晓乐在其中。
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棋子，而是主动的探索者和连接者。
她在古代有了挚爱和牵挂，在现代也有了事业和立足的根基。
两个世界，因为她的存在，产生了微妙而积极的互动。
宋北焱的身体在刘太医的精心调理和陆声晓的陪伴下，早已康复，甚至因心境开阔，武功隐隐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他信守承诺，将朝堂琐事彻底放下，除了偶尔为小皇帝解答一些真正的疑难，或暗中处理一些可能危及大局的隐患，大部分时间都陪着陆声晓。
他们在京郊依山傍水的庄园里，开辟了一片实验田，亲自尝试陆声晓记忆中的各种种植方法。
他们走访民间匠人，记录那些即将失传的手艺。
他们甚至悄悄资助了几个有天赋的寒门学子，不为结党，只为不让明珠蒙尘。
这一日，暮春时节，庄园后山的梨花盛开，如云似雪。
陆声晓坐在梨树下的秋千上，轻轻荡着，手中拿着一卷刚刚从江南送来的信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一种新式缫丝车的试用效果，效率提高了五成，而且对蚕丝的损伤更小。
她嘴角含笑，这是她根据现代博物馆里一幅宋代《蚕织图》的残片信息，结合当前工艺水平，启发江南一位老匠人改造出来的。
宋北焱走过来，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顺势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拿起她放下的信报看了看，赞道。
“成效显着，江南织造局那边怕是要抢着要这法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老规矩。”陆声晓笑道，“让献上法子的匠人得头功和实惠，通过可靠的人，将图纸和改进要点无意泄露给工部负责的官员。我们只做背后的推手，名利皆不取。”
她已经深谙低调和可持续之道。
宋北焱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莹润的脸上。
这一年多，她不仅身体康健，更多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那是找到自身价值、从容生活的安然与自信。
“晓儿，”他握住她的手，“你之前说，在那边世界，也需要积累资源。如今可还顺利？可有我能相助之处？”
陆声晓心中一暖，靠在他肩上。
“很顺利。我发表的几篇文章，已经让我在学术界有了一点小小的名声，前几日，还有一所不错的大学邀请我去做兼职研究员，虽然只是挂名，但意味着有了更正式的渠道和资源。”
“我复原制作的几样古法妆品和香方，也通过一个靠谱的工作室推出了小批量精品，口碑很好，收益足够我在那边生活得很好，甚至开始考虑买个小房子了。”她俏皮地眨眨眼。
“说不定以后，你在那边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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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北焱失笑。
“我对那边无所求，只要你安好便是。不过，若真有机会，去看看你长大的世界，似乎也不错。”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只要与她相关，他都愿意去了解。
“对了，”陆声晓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细绳系着的锦囊，递给宋北焱，“这个，给你。”
宋北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触手温润、颜色深紫、隐隐有金色星点闪烁的奇异玉石，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却雕琢成了一枚极为精巧的平安扣，孔眼细得几乎看不见，穿着一条黑色的不知名材质的细绳。
“这是……”
“这是我在那边，用第一次出售古法香品赚的钱，买下的一块很特别的矿石边角料。据说这种矿石很稀有，有稳定心神的说法。我请人打磨成了这个样子。”
陆声晓看着他，眼神温柔。
“我试过，当我集中精神想着你，握着它的时候，似乎能更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送给你。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这其实是她的一次大胆尝试，想看看带有她强烈意念和投资了价值的物品，能否成为加强两界信标的媒介。
宋北焱紧紧握住那枚微凉的平安扣，一股暖流似乎从中传来，直达心底。
他珍而重之地将它戴在颈上，贴身收藏。
“我很喜欢。以后，它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微风拂过，梨花如雪，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
远处的田垄间，新式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将清澈的溪水引向绿油油的稻田。
更远处，青山如黛，白云悠悠。
在这个世界，他们是携手归隐、却依然心怀天下的王爷与王妃，用他们的方式，默默推动着时代的齿轮向前转动一丝一毫。
在另一个世界，她是崭露头角、神秘而才华横溢的年轻学者兼非遗传承人，用从古代带回的智慧，丰富着现代文明的谱系，也为自己赢得了独立与尊重。
两界之间，因她一人，架起了一座无形的、传递知识与希望的桥梁。
未来或许仍有挑战，但路已在脚下，光明可期。
她和宋北焱的一生，仍然在书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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