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殿内的寂静,仿佛能将人的呼吸都吞噬。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却连一丝波澜都惊不起,唯有承德帝起身时衣袂摩擦的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他缓缓走下丹陛玉阶,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绣着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如同蛰伏的巨龙,带着无形的威压。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金砖之上,发出的“笃笃”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竟像是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百官的心上,敲得人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御座之下,王晏依旧跪伏在地,背脊挺得笔直,左臂的白布渗出淡淡的血色,却丝毫不见佝偻之态。承德帝走到他的面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俯身伸出手,亲自将这位满身风霜的老臣扶了起来。
“王爱卿。”承德帝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寒意,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为了彻查漕运贪腐,你不惜以身犯险,身陷囹圄,险些丧命于刺客之手。这份忠肝义胆,朕心甚慰。”他的目光落在王晏左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你伤势如何?太医可曾诊治过?”
王晏身躯微颤,连忙垂首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铿锵有力:“谢陛下关心!臣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太医已为臣敷过金疮药,不碍事的。只要能为朝廷除奸,为百姓请命,臣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那就好。”承德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陡然一转,落在瘫软在地、早已面无人色的李嵩与周文柏身上。那目光冷冽如刀,瞬间将方才的温和涤荡得干干净净,“李嵩、周文柏二人,贪墨治河巨款,玩忽职守,致使漕运堵塞,京城粮荒,罪大恶极!”
他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的无上威严:“即刻革去二人所有官职,交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查抄二人所有家产,充入国库,以补治河之需!”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李嵩与周文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承德帝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血迹斑斑。他们的哭喊声凄厉无比,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
可承德帝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冰:“拖下去!”
“遵旨!”
殿外的禁卫闻声而入,玄铁铠甲碰撞出铿锵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他们上前架起瘫软如泥的李嵩与周文柏,像拖死狗一般,将两人硬生生拖出了大殿。凄厉的哀嚎声一路远去,最终随着沉重的宫门“吱呀”合拢,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耳畔。
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轻松半分。
承德帝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漕运总督与河道总督,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要职,不可久悬。诸位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为朕举荐一二?”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百官们你看我,我看你,皆是缄默不语。太子一党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朝靴,仿佛靴底有什么绝世珍宝一般;二皇子一党的人,也都装聋作哑,或捻须沉思,或眺望殿顶的盘龙藻井,眼神飘忽,避而不谈。
李嵩的前车之鉴,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这个节骨眼上,谁若是敢推举自己人坐上这两个位置,无异于将自家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御史台的案头。万一再出个贪腐的纰漏,那便是引火烧身,不仅举荐之人要被问罪,连带着背后的皇子,也要跟着遭殃。
沉默,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持续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承德帝的眉头,渐渐蹙起之际——
“陛下!”
王晏再次挺身而出,声音洪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躬身拱手,目光坚定:“臣有一人举荐!靖安王赵宸,心怀百姓,处事公允,且在安平任上时,曾主持疏通沟渠,颇有成效。臣以为,可命靖安王总揽漕运疏通事宜,定能不负陛下所托!”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话音未落,七八位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的清流官员,齐齐从文官列中走出,躬身附和。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满殿的缄默,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这些人,皆是昨日与王晏在府中商议妥当的。他们深知,唯有靖安王赵宸,不偏不倚,不隶属于任何一党,方能真正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福。
“不可!”
太子赵恒的眉头猛地一皱,上前一步,沉声反驳。他看着承德帝,语气恳切,实则暗藏机锋:“父皇,八弟赵宸年纪尚轻,且离京多年,此番刚回京不久,对漕运事务的繁杂内情,怕是不甚熟悉。漕运关乎京城数十万百姓的口粮,绝非儿戏,儿臣以为,八弟恐难当此重任!”
赵恒的话语刚刚落下,二皇子赵睿便紧接着开口,表示赞同。只见他面带微笑,语气轻柔,但所说之话却无懈可击,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皇兄所言甚是!这漕运之事牵涉面极广,向上关联到朝廷六部,向下延伸至各个地方州县,可以说是错综复杂、根深蒂固。若非对实际事务了如指掌且又通晓官场规则之人,实难担当此重任啊。虽说靖安王于安平的政绩颇为出色,但其所处理不过是区区一县之地的沟渠疏浚而已;然而要想妥善管理好整个大周的漕运事宜,则需考虑更多因素和环节,两者之间简直有着云泥之别,岂可相提并论呢?
这一次,太子与二皇子,竟是难得地意见一致。
他们心里都清楚,靖安王赵宸素来不参与党争,若真让他坐上了总揽漕运的位置,必然会一碗水端平,到时候,无论是太子党的人,还是二皇子党的人,都别想再从漕运里捞到半分好处。更重要的是,赵宸若是借此机会掌握了漕运大权,日后在朝堂之上,必然会成为他们两人夺嫡之路上的劲敌。
绝不能让老八拿到这个位置!
这是此刻,赵恒与赵睿心中共同的念头。
承德帝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未表态。他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了站在皇子队列末尾的赵宸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老八,你自己说说,可敢接下这个差事?”
一瞬间,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宸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