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日头正盛,将京城东市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聚义楼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朱红的楼门大开着,往来的酒客却比往日少了大半——知情的人都晓得,今日这聚义楼,早被漕帮的人包了场。
三楼最大的雅间“望江阁”,此刻正是一派觥筹交错的景象。雕花窗棂被尽数推开,却挡不住满室的酒肉香气。红烛高照,烛火跳跃,将屋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八仙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金黄油亮的整只烤羊,皮酥肉嫩,还滋滋地冒着热油;酱红油亮的板鸭,肉质紧实,酱香扑鼻;还有糟得入味的河鱼,配上几碟精致的时鲜小菜,无一不是珍馐。桌中央的酒坛敞着口,盛的是京城最上等的“醉仙酿”,琥珀色的酒液透着诱人的光泽,醇厚的酒香混着肉香,在雅间里盘旋不散,熏得人醺然欲醉。
主桌旁,端端正正坐着六人。四个身着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正是漕帮赫赫有名的四大把头;另外两人,一身青色官袍,腰系玉带,正是漕运总督孙文礼,以及副总督张显。
气氛却并不似这酒菜般热络,反而透着几分微妙的凝滞。
主位上,坐着漕帮总把头吴三刀。此人年过半百,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蜷着的黑蜈蚣,看着便让人不寒而栗。他端起面前的白玉酒杯,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孙文礼和张显,声音洪亮如钟:“孙总督、张总督,二位新官上任,吴某也没什么好孝敬的,略备了些薄酒粗菜,不成敬意。日后漕运上的大小事务,还望二位多多关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孙文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指尖沾了沾酒液,便轻轻抿了一口,没敢多喝。他素来知道漕帮势大,又与朝中不少官员勾连,实在不愿与之撕破脸。
一旁的张显倒是显得爽快许多,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擦了擦,哈哈大笑道:“吴把头客气了!漕帮乃是漕运砥柱,兄弟们常年在水上奔波,辛苦得很。这漕运的安稳,还不是要靠你们这些老人维持?”
“不敢不敢,张总督过奖了。”吴三刀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怼,“只是最近啊,漕帮的日子实在不好过。那位靖安王殿下,不知怎的,忽然起了兴致,搞了个什么‘官办急递铺’,明着是便民,实则……却是抢了兄弟们不少生意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委屈”:“兄弟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粗人,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血汗钱。这急递铺一开张,运费比我们低了三成,速度还比我们快,那些商户们眼睛都亮了,纷纷转投那边。再这么下去,兄弟们的饭碗怕是要被砸得稀碎啊!”
孙文礼心头一跳,连忙放下酒杯,打起圆场:“吴把头放心,急递铺不过是试行阶段,规模有限得很,断断影响不到漕帮的大局。”
“孙总督这话,可就太不实在了!”坐在吴三刀下手的瘦高把头,外号“竹竿李”,他冷笑一声,声音尖细,像刀子似的割破了屋内的凝滞,“今日抢的是短途货运,明日保不齐就抢长途漕运了!后日呢?是不是连通州、张家湾这些码头,都要被那位王爷抢了去?到时候,我们漕帮几万兄弟,喝西北风去?”
张显眉头微蹙,却依旧端着笑,伸手拍了拍竹竿李的肩膀:“诸位把头多虑了。码头的事,本官自会与靖安王好好商议,定能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交代?”
吴三刀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慑人的戾气,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怎么交代?那位王爷一来,就要搞什么‘官督商办’,就要让我们漕帮守了几十年的规矩,全都作废!孙总督,张总督,你们二位可是漕运衙门的正副主官!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区区协理漕运的亲王,骑在你们头上拉屎撒尿?”
这话粗俗直白,却字字如刀,狠狠剜在孙文礼和张显的心上。
孙文礼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官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张显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沉声道:“吴把头,注意分寸!”
“分寸?”吴三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再次拍案而起,桌上的酒坛都被震得晃了晃,“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急递铺,必须关!码头官办的事,必须停!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通州码头三万漕工,明日就全体罢工!到时候,看谁还敢往京城运一粒米!看这京城百万生民,喝什么,吃什么!”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文礼的腿肚子都在打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太清楚漕工罢工意味着什么——京城的粮食,十之八九靠漕运供给,一旦罢工,不出三日,京城粮价便会飞涨,不出五日,便会闹起饥荒。到时候,他这个漕运总督,第一个就得掉脑袋!
“吴把头息怒,息怒啊!”他连忙站起身,陪着笑脸劝道,“有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喧哗。
“官府查案!闲人退避!”
“五城兵马司办事!所有人都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