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节近重阳,京城却无半分登高望远的清朗。天色自破晓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灰蒙,厚重的云层低垂如幕,像是一块吸饱了水汽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压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湿冷。风裹着秋寒,顺着城墙的垛口钻进来,掠过漕运衙门的飞檐,卷起檐角垂落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
漕运衙门的议事厅内,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摇曳不定,跳跃的火苗将四壁悬挂的《大胤漕运图》映得忽明忽暗。那幅图卷早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墨迹也有些晕染,三千余里运河水道在昏黄的光晕中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即将干涸的巨蟒,透着几分腐朽的沉暮之气。厅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香、霉味与炭火气息的味道,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长桌横贯厅中,桌面铺着一张巨大的运河舆图,乃是上等绢帛所制,质地柔韧,色泽尚新。舆图之上,从江南杭州的烟雨水乡,一路向北蜿蜒,经苏州、扬州、淮安、济宁,直至通州码头,三千余里水道脉络清晰,沿岸的城镇、渡口、堤坝标注得密密麻麻。最触目惊心的,是舆图上星罗棋布的红点——四十七处税关,十二道船闸,每一个红点都用朱砂细细勾勒,像是一颗颗盘踞在大胤漕运命脉上的毒瘤,狰狞而刺眼。
孙文礼站在长桌左侧,身着一身藏青色的从四品官袍,领口袖口的补子已经有些褪色。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秋霜,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中带着几分常年身居低位的谨小慎微。此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轻点在舆图上淮安段的河道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惶恐:“靖安王殿下请看,自淮安以北,运河水位已降至历年同期最低。前月以来,江南一带雨水稀少,上游各州府又有豪绅大户私自截水灌田,致使下游水量锐减。大型漕船吃水深达丈余,如今河道浅处仅余三尺,根本无法通行。即便即刻征调民夫疏浚河道,清理淤泥,至少也得半月以上方能通航。依下官之见,不若暂且改走海路,虽有风浪之险,且航程较运河远了三成,但总好过漕粮堵在扬州,寸步难行,最终导致京城粮道断绝啊!”
“海路?”一声冷厉的嗤笑陡然响起,打断了孙文礼的话。张显猛地拍案而起,他身着武职正四品的绯色官袍,腰间佩着一柄制式长刀,铁甲靴重重踏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议事厅都仿佛微微一颤。“孙大人倒是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如今东海倭寇何等猖獗?上月,三艘从琉球返航的商船,就在舟山群岛附近被倭寇劫了!船上货物被洗劫一空,船员三十余人尽数被斩首,头颅被挂在礁石上,晒了三日三夜,直至皮肉焦枯,成了面目狰狞的干尸!”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与暴戾,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落在众人的官帽与衣袍上。“漕粮乃是京城数十万百姓的救命粮,更是宫中大内、六部九卿的供给根本!你让漕粮走海路,一旦遭遇倭寇,或是遇上风暴,船毁粮沉,后果谁来承担?是想让京城百姓饿着肚子吃海风,还是想让我等提着脑袋去面圣?”
张显双目圆睁,怒视着孙文礼,眼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本是行伍出身,靠着镇压流民有功才得以调任漕运衙门,性子急功近利,又素来瞧不上孙文礼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此刻更是毫不留情地驳斥,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满。
赵宸立于长桌尽头的舆图之前,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王袍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深沉的光泽。王袍的袖口与衣摆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尽精巧,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河道线条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厅中两人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尊立于风暴中心的石像,沉默而威严。
自他接任漕运总督一职,至今已有半月。这半月来,漕运衙门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种种弊端更是暴露无遗。孙文礼为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凡事畏首畏尾,无论大小事务都要八百里加急请示太子,生怕担上半点责任,往往错失最佳处置时机;而张显则恰恰相反,性子急躁,急功近利,只想着尽快做出政绩,好向皇帝邀功请赏。他只顾着在自己管辖的河段堆集民夫抢修船闸,今日挖三尺河道,明日又填五尺堤坝,全然不顾整体漕运的调度与衔接,所作所为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表面文章。
两人一个求稳,一个求快,一个依附太子,一个背靠军方,互相掣肘,彼此拆台,将偌大的漕运衙门搅得乌烟瘴气。结果便是,本该早已运抵京城的漕粮,如今依旧堵在扬州城外的运河之上,寸步难行,眼看着京城的粮库日渐空虚,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起了一阵急风,猛地吹开了半掩的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呻吟。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呜咽的声响,穿透窗棂传入厅内,为这沉闷的氛围更添了几分诡异与压抑。
赵宸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厅中面红耳赤的孙文礼与怒气冲冲的张显。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平淡,却仿佛有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让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二位大人,可知从扬州到京城,一石米要过多少道关?”
孙文礼闻言,先是一愣,脸上的焦灼与惶恐凝固了片刻,随即下意识地开口答道:“这……回殿下,运河之上,共有十二道船闸,四十七处税关,共计五十九道关卡。”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在回忆着户部存档的章程,又像是在揣测赵宸问这句话的用意。
“错了。”
赵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缓缓抬起右手,从宽大的王袍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前所未见的“漕运流程图”,纸张质地坚韧,上面用墨笔细细绘制着从漕粮装船到入库的完整流程。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十二大核心环节,而每个环节之下,又细分出“验米”“称重”“换船”“盖印”“护送”等诸多细小步骤,层层叠叠,如蛛网般密布,将整个漕运过程勾勒得一目了然。更令人心惊的是,在每一个步骤旁边,都用红笔醒目地标注着一个“费”字,后面跟着具体的名目与数额:过闸费每船五两、验货费每石米三钱、押运费每日二两、泊船费一夜一两、换船费每船十两、入库费每石米五钱、通关费每道关一两……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种费用名目,如同一根根粗壮的藤蔓,死死缠绕在每一粒漕米之上,将漕运这条命脉勒得喘不过气。
厅内一片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孙文礼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流程图,嘴唇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张显脸上的怒气也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赵宸的目光,眼神闪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这些费用,有多少进了国库?”赵宸的指尖缓缓落在流程图上“过闸费”一栏,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每船五两,据户部统计,去年全年经运河通行的漕船共计八千艘,仅此一项,应收四万两白银。可下官查阅户部账册,去年过闸费实际入库的,仅一万两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厅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孙文礼、张显,还是站在两侧的属官,都在他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余下的两万八千两,去了哪里?”
赵宸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头:“是进了那些闸官、税吏的腰包,还是……进了你们两位大人的私库?”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厅内炸响,孙文礼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下巴上的胡须;张显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了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铁甲靴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大胤漕运图》上的昏黄光晕,此刻更像是一层遮羞布,掩盖着漕运背后的腐朽与黑暗。而赵宸立于厅中,玄色王袍无风自动,眼中的冷光,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漕运衙门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