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转身，宽大的玄色王袍随动作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抬手便推开了议事厅西侧的雕花窗棂。一股凛冽的秋风瞬间灌入，裹挟着通州码头特有的水汽与淡淡霉味，吹得案头那张漕运流程图猎猎作响，边角翻飞如振翅欲飞的蝶。
窗外，便是大胤漕运的北终点——通州码头。按常理，此时本该是千帆竞发、粮船如林的繁忙景象，南来的漕船载满江南米粮，码头工人穿梭不息，号子声、船桨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喧嚣。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萧条死寂。寥寥十余艘破旧漕船孤零零地泊在岸边，船身斑驳，帆篷卷缩如败叶，几个船工蹲坐在船头，手里捧着干硬的窝头，机械地咀嚼着，眼神空洞得像是蒙尘的铜镜，看不到丝毫生气。搬运工们三三两两倚着码头上堆积的空麻袋打盹，有的蜷缩着身子，有的斜靠在栏杆上，无活可干的慵懒与焦虑，在他们脸上刻下深深的疲惫。
“码头搬运工，扛一袋百斤重的米上船，实打实的苦力活，工钱却只有三个铜板。”赵宸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但粮商要向码头缴纳的‘装卸费’，却是每袋十个铜板。中间这七个铜板的差价，被‘工头’抽走四成，剩下的六成，要孝敬给码头的管吏。”
他缓缓回身，目光如出鞘的利刃，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官员，语气陡然加重：“而这些管吏，又要拿出抽成的一半，向上司行贿。上官再从中分润三成，层层盘剥，最终送到这漕运衙门诸位大人的案头。这便是你们口中‘合规矩’的漕运？一条靠吸食民脂民膏滋养的贪腐链条！”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温热的茶水泼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迹，像是无法洗刷的罪证。原本压抑的空气，此刻更添了几分慌乱与死寂。
孙文礼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双手死死攥着官袍的衣角，指节泛白；张显强撑着镇定，额头上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抬头，目光直视赵宸，声音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质问：“王爷此言，可有真凭实据？莫不是听信了旁人的片面之词，便随意污蔑朝廷命官！”
“证据？”
赵宸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他抬手，清脆地拍了拍手。
“周准！”
一声令下，议事厅的门被大步推开，周准身着劲装，面色沉毅，带着一股凛然正气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精悍的护卫，两人合力抬着三大摞厚重的账册，走到长桌旁，“哗啦”一声重重堆下，尘土飞扬，震得桌面微微颤动，烛火也跟着跳跃了几下。
“这是过去七天，本王命人扮作船工、商贩、搬运工，在沿途十二处关键关卡、码头暗中记录的实际收费明细。”赵宸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册账册，纸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的神经，“九月一日，漕船‘平安号’途经扬州闸，闸官以‘河道拥堵’为由，索要‘加急费’二十两白银，否则便要排队三日。船主急于赶路，无奈之下只得缴纳，但官府出具的收据上，却只写着‘过闸费五两’，余下十五两，尽数流入闸官私囊。”
他又快速翻到另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迹上：“九月二日，通州码头工头张三，向过往粮商强行收取‘保护费’，声称若不给钱，便无人敢上前装卸货物。每船五两，当日共收取十余船，合计五十余两。这些钱，当晚便由张三的亲信送到了通州码头总管王富贵家中——王富贵，张副总督，此人可是你亲自点名提拔的亲信？”
张显脸色骤然剧变，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铁甲靴踏得地面“咚”地一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慌乱：“王爷！你竟敢私自派密探潜入漕运体系，窥探公务！这不合朝廷规矩！”
“不合规矩？”赵宸冷笑一声，眼神中的寒意更甚，“你们利用职权，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将漕运命脉变成个人敛财的工具，让京城百姓面临粮荒之危，这就合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