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门槛陷下的半寸里,正渗出些清亮的水,水纹里浮着七村的倒影:赵村槐林的新枝在水里轻轻晃,王村稻田的渠水漫过陶片“和”字的捺画,李村篱笆的兰草绳缠成个小圈,吴村染缸的补釉处泛着靛蓝光,孙村石碾的麦壳屑粘在蓝布上,陈村烟囱的“和”字砖缝里钻着银须,刘村尺盒的锁芯铜齿咬着银烟。赵山用手指蘸了点水,凉丝丝的,指尖竟留下层细沙,沙的颜色与渠边石头的红渣子一般无二,只是更细些,像被磨了千年。
“潮头带着星砂呢。”影的银尖挑起粒沙,沙在月光下突然发亮,亮处浮着颗极小的星,“守林人日记里说,绳潮的星砂能‘显图’,图上的星位对应七村的隐气口。”话音刚落,门槛上的水突然往起涌,涌成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里浮出张星图的轮廓,图上的北斗七星,勺柄正好指着吴村染坊的方向,与绳路草绘上的“隐气口”岔路完全重合。
刘石的量尺金线已顺着绳结圆爬了半圈,尺身的银纹在星砂的映照下显露出更多刻痕,痕里的字渐渐清晰——是“星量七气”四个字,笔画里混着孙村的麦香。他往尺上哈了口气,气里的星砂凝成个小银珠,珠里浮着爷爷量木梁的身影,身影的袖口沾着槐叶碎,碎的数量与赵村新栽的槐苗数相同。“这星砂认量尺,”刘石用金线把银珠串起来,“您看珠里的身影,量木梁的手势与绳潮漩涡的转动频率完全同步,每转七圈,珠就亮一下。”
王禾怀里的槐籽串被绳潮的水汽浸得发胀,串上的银须往漩涡里钻,钻过的地方,漩涡的星图上突然多出个小小的“禾”字,字的笔画与他昨夜在银书“新痕”页蹭出的墨痕严丝合缝。他把串子举到月光下,籽壳裂开的缝里钻出的银丝,丝上沾着的陶土屑——与陈村陶窑“和”字刻痕的陶土同源,往星图的“李”字星位飘,飘到那里时,丝突然往起翘,翘出的角度与李奶奶缠兰草绳的指影分毫不差。
李奶奶提着竹篮从兰圃赶来,篮里的兰草沾着星砂,砂在草叶上画出道银线,线的末端缠着吴村的蓝布屑,屑上的“织”字纹路与星图的银河线渐渐重合。“翁的药罐底,今早也积了这砂,”她往绳潮漩涡里丢了片兰叶,叶在水里打了个旋,旋出的涟漪里浮着兰圃翁的手影,正在数星砂的粒数,数到第七粒时,手影突然往起停,停的位置与星图的“兰”字星位完全吻合,“这砂比渠水凉,沾在兰草上,虫都不敢靠近了。”
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染缸往总闸室走,缸沿的釉光在地上拖出的蓝线,与星图的“织”字星位连成条直线。她往缸里舀了勺绳潮水,水里的星砂立刻往起聚,聚成个小小的织布机影,机上的蓝布正往下掉屑,屑的数量与吴村新织的布匹数相同。“染缸里的靛蓝水混了星砂,布色沉得像夜空,”织娘的母亲指着布上的“雨过天青”纹,“您看这纹里的银点,像不像星图上的星?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的位置顺着蓝线往孙村麦场飘。孙伯的石碾碾过混着星砂的麦秸,碾出的麦粒突然发亮,亮处的星砂聚成个小小的“麦”字,字的笔画与绳结圆里的“麦”字完全相同,只是多了笔星芒状的撇。他往碾盘上撒了把新麦,麦粒在星砂的映照下排成形,形的轮廓与星图的“孙”字星位一般无二,“石碾沾了星砂,碾出的麦比往年沉,”孙伯抓起把麦粒,“您听这碰撞声,节奏与总闸室铜钟的余响完全同步,每响七声,麦粒就多亮一粒。”
多亮的麦粒往陈村陶窑飘。老窑工往烟囱的砖缝里抹混着星砂的泥,泥里的银须突然往起缠,缠成个小小的星芒结,结的样式与星图的“陶”字星位完全相同,结里嵌着的兰花瓣碎——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七片,与李奶奶篮里的兰蕊数量一致。他往泥里添了把孙村的麦壳,壳里的根丝立刻往砖缝里钻,钻过的地方,砖面浮出个带星芒的“和”字,字的笔画与银书“气脉环”栏的七彩环脉络完全吻合,“这字沾了星砂,烧窑时窑温都比平常稳,”老窑工拍了拍砖面,“师父说带星芒的‘和’字能‘引星火’,烧出的陶能映出星图呢。”
能映星图的陶光往赵村槐林飘。赵三叔给槐苗松绑的竹支架,沾着的星砂在苗叶上画出道银痕,痕的形状与星图的“赵”字星位完全一致,痕里的槐叶脉络缠着蓝布屑,屑的纹路与吴村染坊的经线完全咬合。他往苗根浇了勺绳潮水,水面浮着守林人铁锨的木柄影,柄上的裂纹里嵌着星砂,砂的硬度与渠边石头上的红渣子一般无二,“这水里的星砂在给槐苗‘定根’呢,”赵三叔数着新苗的叶片,“你看这第七片叶的星芒印,和三十年前守林人栽的那棵一模一样,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的星芒印往王村稻田飘。王二叔清淤的渠水里,星砂聚成个小小的“稻”字,字的笔画里缠着金粉——与王村稻穗的金粉同色,粉里混着些银珠,珠的大小与刘村量尺上的银粉颗粒度完全相同。他往渠里埋了块陈村的陶片,片上的“和”字缺笔处突然渗出稻壳灰,灰里浮着王二叔父亲挥镰的轨迹影,轨迹的弧度与星图的“王”字星位连线完全吻合,“这陶片沾了星砂,渠水都变清了,”王二叔擦了擦汗,“爹说渠水里显星字,稻穗能多结三成粒,现在看来,星图的指引比老规矩还准。”
还准的星图在绳潮里渐渐完整。赵村的“赵”字星位、王村的“稻”字星位、李村的“兰”字星位、吴村的“织”字星位、孙村的“麦”字星位、陈村的“和”字星位、刘村的“量”字星位……七个星位在漩涡里连成张完整的星图,图的边缘缠着七彩绳的银须,须尖往七村的隐气口钻,钻过的地方,隐气口浮出层星砂,砂的亮度与绳结圆的光芒渐渐同步。
赵山往漩涡里添了段新拧的蓝丝,丝是吴村织娘母亲送的,丝上的“雨过天青”纹在星砂的映照下显露出星芒,芒的数量正好七道,与星图的北斗七星完全对应。蓝丝刚系上,绳潮就往上涨了半寸,涨到第八十一个结时,总闸室的铜钟突然自己响了,响的次数正好八声,声浪往七村的方向飘,飘到哪里,哪里的星位就往起亮:赵村槐苗的星芒印亮了,王村稻穗的金粉亮了,李村兰草的银线亮了,吴村蓝布的银点亮了,孙村麦粒的星字亮了,陈村陶片的星芒亮了,刘村量尺的金线亮了……七处亮星在月光里连成环,环的中心正好对着总闸室的七彩绳。
影翻开银书新的一页,银须在页首织出章名:“绳潮漫痕显星图”,章名旁的银须往第八十一个结的方向爬,在结上织出个小小的星图缩影,缩影里的星位与漩涡里的星图完全相同。赵山蹲在银书旁,看着那个缩影笑了,烟锅里的火星在月光里亮得刺眼,像颗刚被点亮的星位。
“我爹说,天上的星管地上的事,星图显了,七村的日子就有了准头。”他往《新痕记》续篇的“星图”页上盖了个总闸室的木印,印泥里混着七村的星砂,“现在看来,这绳潮就是显图的水,把七村的星位、七村的气脉、七村的绳结,都映在水里,往后低头看,就知道星是咋排的,图是咋成的。”
咋成的图在绳潮里慢慢显形。总闸室的七彩绳轻轻颤动,绳上的星图缩影往七村的方向延伸,星的光芒在绳潮里泛着冷光:赵村的槐星透着星砂的凉温,王村的稻星沾着渠水的清温,李村的兰星裹着兰草的香温,吴村的蓝星浸着靛蓝的沉温,孙村的麦星带着石碾的碾温,陈村的陶星含着窑火的火温,刘村的银星透着量尺的银温……这些温度在绳心凝成个清冽冽的气团,气团里浮着七村人借着绳潮观星图的身影,眼神比昨日更亮了些。
夜色渐深时,银书“星图”栏的星芒渐渐淡了,绳潮的水位慢慢回落,露出的泥地上印着星图的痕迹,像幅被水浸过的画。赵山望着窗外,七村的星位与天上的星子渐渐对应,对应的光晕里浮着续篇墨卷的轮廓,影的边缘缠着绳的余丝,往总闸室的方向牵,像在说星图才刚显了个头呢。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槐木炭,火光明明灭灭,照着银书在夜色里泛着微光,那些光像无数个细小的星砂,嵌在“星图”二字的笔画里,正往更远处延伸——要等七村的星位连成完整的银河,这些砂才会连成串,串成七村人笑着说的那句“星绳共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