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闸室的日光斜斜切过拓片,将新旧叠印的影子投在西墙上,像幅被岁月浸过的卷轴。赵山用指尖抚过“赵”字旧章的边缘,那里的星砂比别处更密,密得能数清每粒砂的棱角——与二十年前守林人在槐树苗圃埋下的星砂完全相同,连最细小的那粒缺角砂都分毫不差。砂堆里嵌着半片兰花瓣,瓣的纹路已经模糊,但凑近了看,仍能认出是李村老兰草的第三瓣,当年李奶奶的翁就是用这瓣花的汁,给旧章上的“李”字描了金边。
刘石正用软布擦拭旧账册,布上沾着的银粉在“刘”字页上晕开浅痕,痕的形状与他爷爷留下的量尺盒锁孔完全吻合。“账册里夹着张旧量尺拓片,”他从册页间抽出张泛黄的纸,纸上的量尺刻度比现在的量尺短半寸,“爷爷说二十年前的尺,量物时总比实际短半分,主潮过后才校准的——您看这拓片第七寸的位置,有个小凹痕,与我那把量尺的凹痕一模一样,都是当年测陶窑温度时烫的。”拓片边缘粘着根细麻线,线的颜色与吴村旧染坊的靛蓝完全相同,赵山认出那是用来捆扎旧账册的线,当时还在结上系了片槐叶,现在叶早枯了,线却还带着槐香。
王禾蹲在“王”字叠印旁,看渠水蒸发后留下的盐霜在痕上结出小晶,晶的形状与旧账里“王村盐仓图”的盐块完全相同。他从怀里掏出块陶片,是陈村旧窑的残片,片上的“和”字竖画裂了道缝,缝里卡着的稻壳已经发黑,壳的芒刺却还保持着七根的数——与旧账记录的“主潮前稻种芒数”分毫不差。“你看这盐晶的排列,”他用陶片轻轻敲了敲最上面的那块,“与渠底的卵石结晶完全一样,昨晚我在渠边捡了块,放在旧账上,正好能盖住‘盐仓第七格’的标记,连边角的磨损都对得上。”
赵三叔抱着个旧木箱走进来,箱盖的铜锁上刻着个小“赵”字,与旧章的“赵”字完全相同。“这是守林人当年装槐苗籽的箱,”他打开锁时,锁芯转动的声响与总闸室铜钟的余响完全同步,“里面的籽早就发芽了,但垫籽的布还在,布上的槐叶纹与现在赵村的槐叶纹一模一样,只是布角多了个小破洞——爷爷说那是主潮时被陶片划破的,当时洞里还卡着半粒陈村陶土。”箱底的星砂聚成个小圈,圈的大小与七彩绳第八十一个结完全相同,那正是二十年前绳断的位置。
王二叔提着盏旧油灯走进来,灯盏的铜沿上刻着“王”字,笔画间的铜绿厚度与旧账记录的“渠边灯盏使用年限”成正比。“渠边的老灯柱,今早发现柱底刻着行小字,”他把油灯放在叠印旁,“字的内容与旧账里‘王村渠记’的末句完全相同:‘七渠汇总闸,一脉通七村’。柱上还刻着七个小坑,坑的深度与当年的渠水水位完全一致,最深的那个坑,正好能放下这盏灯的底座。”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叠印上,火星里的星砂凝成个小金点,点的大小与王村旧稻穗的谷粒一般无二。
李奶奶的兰圃送来个旧陶罐,罐身上的兰花纹已经褪色,但在日光里,褪色处突然显出旧章的影子,影里的“李”字点画拖着道银线,线的末端缠着根稻壳,壳的芒刺数与王村旧稻种相同。“这是翁当年装兰籽的罐,”她用银簪挑开罐口的木塞,“塞子上的兰草绳,与总闸室根丝网上的绳是同批,当时守林人说,这绳浸过七村的水,能‘续脉’。您看这罐底的磨损,形状与旧账里‘李村兰圃罐座图’完全相同,最深处的那道痕,是当年放陶片时磨的。”罐里的兰籽已经干瘪,但每粒籽的纹路都与李村老兰草的籽完全一样,赵山数了数,正好二十七粒,与现在兰圃的兰草数分毫不差。
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个旧织梭走进来,梭上的木纹里嵌着些星砂,砂在叠印的映照下聚成个小“吴”字,与旧章的“吴”字完全相同。“这是二十年前织‘引潮布’的梭,”她指着梭头的磨损,“磨损的形状与旧账里‘吴村织机图’的梭槽完全吻合,当时织到第七尺布时,梭突然卡住,拆开看时,槽里卡着片孙村麦壳,壳的纹路与现在的新麦壳完全一样——守林人说那是风信带来的,预示着麦稻同丰。”梭尾系着的蓝布条,布色与陈村旧陶的釉色完全相同,那是当年染坊特意为旧账封面染的布,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靛蓝香。
孙村的孙伯推着个旧石臼走进来,臼底的纹路里嵌着些星砂,砂在叠印的映照下泛着金,金的浓度与孙村旧麦的麦芒色完全相同。“这是主潮前碾麦种的臼,”他往臼里撒了把新麦,“麦落在臼里的位置,与旧账里‘孙村麦记’的‘七堆分法’完全相同,最中间那堆的麦数,正好是当年的七倍——爷爷说过,主潮后的麦,收成能翻七番。”臼壁的刻痕记着年份,第七道痕的深度与当年的麦收量成正比,痕越深,说明那年的麦收越丰。
陈村老窑工扛着个旧窑砖走进来,砖上的“和”字印已经模糊,但在叠印的映照下,印的边缘突然显出银线,线的走向与七彩绳的缠圈完全相同。“这是旧窑的最后一块砖,”他把砖放在叠印旁,“砖上的手印是守林人当年按的,指纹的纹路与现在总闸室木印的指纹完全一样,当时还在印旁刻了个小陶片形,形状与新出窑的‘和’字陶片完全相同。”砖缝里的陶土,颜色与赵村槐树下的土完全相同,那是当年封窑时特意从赵村取的土,说是“槐陶同脉”。
刘石的量尺金线在此时突然亮起来,顺着叠印往旧账册爬,爬到“刘”字页时,金线突然分成七股,每股都缠着根旧物上的线——赵村的槐线、王村的稻线、李村的兰线、吴村的蓝线、孙村的麦线、陈村的陶线、刘村的银线,线的长度分别对应二十年前七村到总闸室的距离,与现在的距离相比,每村都远了半寸。“爷爷说量尺能‘续旧脉’,”他看着金线与旧线融在一起,“您看这融成的银线,在旧账上画出的痕,与新痕的走向完全相同,连拐弯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叠印上的七村旧章在光里越显越清,赵山往叠印中心添了把七村的旧土,土是用赵村旧圃的槐土、王村旧渠的稻土、李村旧圃的兰土、吴村旧染坊的蓝土、孙村旧仓的麦土、陈村旧窑的陶土、刘村旧尺屋的银土混成的,土的气息与总闸室梁上的旧尘完全相同。旧土刚撒下,叠印上的旧章就往起浮,浮的高度与二十年前守林人记录的“七村气脉高度”完全相同,浮到第三寸时,总闸室的铜钟突然自己响了,响的次数正好七声,声浪往七村的旧地飘,飘到哪里,哪里的旧物就往起亮:赵村的旧箱亮了,王村的旧灯亮了,李村的旧罐亮了,吴村的旧梭亮了,孙村的旧臼亮了,陈村的旧砖亮了,刘村的旧尺亮了……七道亮光在日光里连成个完整的环,环的中心正好对着总闸室的七彩绳。
影翻开银书新的一页,银须在页首织出章名:“旧章牵脉续新篇”,章名旁的银须往第八十三个结的方向爬,在结上织出个小小的续篇标记,标记的形状与《新痕记》续篇的封皮纹完全相同。赵山蹲在银书旁,看着那个标记笑了,烟锅里的火星在光里亮得刺眼,像颗刚从旧章里续出来的星砂。
“我爹说,旧章是路碑,新篇是脚印,碑在前,印在后,才能走得远。”他往《新痕记》续篇的“续脉”页上盖了个总闸室的木印,印泥里混着七村的旧土与新痕星砂,“现在看来,这旧章就是续脉的索,把七村的旧脉、七村的新痕、七村的绳结,都连在绳上,往后牵着索,就知道索是咋牵的,篇是咋续的。”
咋续的篇在光里慢慢显形。总闸室的七彩绳轻轻颤动,绳上的续篇标记往七村的叠印延伸,篇的光芒在日光里泛着厚光:赵村的槐篇透着旧圃的沉香,王村的稻篇沾着旧渠的水香,李村的兰篇裹着旧罐的兰香,吴村的蓝篇浸着旧梭的布香,孙村的麦篇带着旧臼的麦香,陈村的陶篇含着旧砖的土香,刘村的银篇透着旧尺的银香……这些香在绳心凝成个厚融融的气团,气团里浮着七村人翻着旧章续新篇的身影,脚步比昨日更沉了些。
日头偏西时,银书“续脉”栏的光芒渐渐淡了,叠印上的旧章慢慢融进新痕,留下的牵脉像条新旧交织的索。赵山望着窗外,七村的旧地都在新痕的映照下泛着光,光里的旧脉与总闸室的七彩绳连在一起,连出的光晕里浮着续篇墨卷的轮廓,影的边缘缠着绳的余丝,往总闸室的方向牵,像在说续篇才刚续了个头呢。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槐木炭,火光明明灭灭,照着银书在夕阳里泛着微光,那些光像无数个细小的续脉银线,嵌在“续脉”二字的笔画里,正往更远处延伸——要等七村的新旧脉络都续成一片,这些线才会连成串,串成七村人笑着说的那句“脉篇同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