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村染坊的靛池泛着晨雾时,刘石的银刀在晨光里划出道亮线,惊得停在蓝布上的靛蓝蝶扑棱棱飞起——那些蝶翅上的花纹,一半是吴村特有的靛蓝,一半是银络的淡白,翅尖还沾着星砂似的细粉,落在布上晕出的痕,与总闸室络网图上吴村到陈村的暗络完全重合。
赵山蹲在靛池边,看蝶群在水面掠过的影子,影的排列与老周紫铜片上的云纹第七段完全相同。池底沉着片槐叶,是从刘村后山带回来的那片,叶尖缺口处缠着根银线,线的末端往池底深处钻,钻的方向与陈村陶窑的位置成直线,距离分毫不差。“周伯,您看这池底的泥纹。”他用竹片拨开水面,泥里浮出的细沙聚成个小“络”字,笔画里嵌着的蓝粉,与吴村新染的“七分蓝”布色完全相同。
老周正用紫铜片在蓝布上压印,铜片云纹里的银线与布上的蝶翅纹慢慢融合,融成的光带往染坊地窖方向延伸。“当年银络断时,这地窖里的暗络裂了道缝,”他指着光带第七尺的位置,“缝里渗进的靛蓝水,把银浆染成了蓝银色,现在得用蝶翅粉把它兑回来——你看这光带里的蓝,是不是比别处浅三分?”地窖门的铜环上缠着段蓝绳,绳结样式与李村兰圃篱笆的第七圈结完全一样,结上沾着的兰花瓣,纹路与王禾陶瓮里的兰尘完全相同。
王禾抱着陶瓮站在染坊的石碾旁,碾盘上的稻糠在银线牵引下排成行,行的间距与吴村染坊的染缸数完全相同。他往碾盘上撒了把从陈村带来的陶土,土与稻糠混在一起,在银线里凝成个小陶窑影,窑门的朝向正好对着靛池,与老周紫铜片上标注的“窑池相照”完全吻合。“这碾盘的纹路,”他用手指顺着碾痕划,“与总闸室门槛的裂缝完全一样,当年主潮冲断银络时,这碾盘突然卡了七下,每下都在石面上留下道银痕,现在看来,那是暗络在求救呢。”
刘石举着银刀在窖口探路,刀光映出的地窖石壁上,布满细密的裂纹,纹的走向与络网图上吴村段的支络完全相同。最深处的石壁上刻着个小“窑”字,是陈村老窑的标记,字的笔画里嵌着的银粉,与刘村银矿的银砂同色,数了数,三十五粒,与陈村新出窑的陶碗数相同。“周伯,这里有罐蓝银色的浆!”他指着“窑”字下方的陶罐,罐口封着的蓝布,与王禾母亲昨晚染坏的那匹布缺口边缘完全吻合,布角绣的小银梭,梭的形状与刘村新量尺的校准梭完全一样。
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刚染好的“络纹布”走进来,布上的银蓝纹在蝶群映照下泛着光,光里的星砂往陶罐方向聚,聚成的小光团里浮着个暗络的影子,影的分叉处各顶着个银珠——与刘村后山银浆分成的七股流头完全相同。“这布的纬线用了孙村的新麦纤维,”她把布铺在光带里,“织到第七丈时,纤维突然往地窖钻,钻出的地方浮出个小染缸影,缸底的银纹与陶罐里的蓝银浆完全相同,连沉淀的厚度都分毫不差。”布边的流苏缠着根麦秸,秸的断口处沾着的麦壳,纹路与孙村新麦场的麦种完全相同。
孙村的孙伯推着辆装满麦糠的独轮车走进染坊,车辙压过的银线在地上留下蓝银相间的痕,痕的长度与孙村麦场到吴村染坊的距离完全相同。他往光带里撒了把麦糠,糠在银线里化成七只小银蝶,蝶的翅展与靛池边的真蝶完全相同,其中第七只的翅尖沾着点陶土,土色与陈村新窑的釉色完全相同。“麦场的新石碾,今早碾麦时突然吐出七粒银麦,”他指着蝶群聚集的地方,“麦的形状与这银蝶的身子完全一样,当时还以为是石碾生了锈,现在看来,那是孙村的络在给吴村送补络的料呢。”
陈村老窑工扛着个新陶瓮走进来,瓮身上的“和”字釉色在银线里泛着虹,第七道色带突然往陶罐里的蓝银浆渗,渗过的地方浮出个小银络影,影的末端与陶瓮的出液口连成线,线的斜率与老周紫铜片上的云纹倾斜度完全吻合。“这瓮的陶土是用靛池底的泥和的,”他往瓮里舀了勺蓝银浆,“浆在釉里显露出的络痕,与总闸室络网图上陈村段的主络完全相同,当年我爹说,每窑陶瓮都得渗点银络浆,不然存不住靛蓝水——您看这瓮底的银圈,是不是比别的瓮多三道?”
李奶奶的兰圃送来个新编的竹篮,篮里装着二十七只缠着银线的兰草包,每包都浸过靛蓝水,包的形状与吴村染坊的染缸口完全相同。她打开最中间的那包,里面的兰花瓣在银线里化成紫雾,雾与蓝银浆混在一起,凝成的光带往李村方向延伸,延伸的轨迹与兰圃篱笆的走向完全相同,第七段的弯度正好能容下三只靛蓝蝶并排飞过。“翁说这兰草包得用银络水浸七次,”她用银簪挑出根兰草茎,“茎的纤维里嵌着的银星,与刘村银矿的银砂完全相同,当年守林人就是用这茎修补过李村到吴村的断络,现在这光带里的紫,就是兰草在认旧路呢。”
老周的紫铜片在此时突然浮起,铜片云纹与染坊的银线、蝶翅纹、陶瓮釉色融成个大光团,团里的蓝银浆开始往地窖暗络里流,流的速度与总闸室铜钟的摆动频率完全相同,每七声钟响,浆就往前推进七尺。“是老痕在银蓝浆里显形呢,”他指着光团第七圈的位置,“这里的银蓝浆突然变清,与紫铜片云纹第七段的银浓度完全相同——当年我爹说,每补好七分暗络,浆就会清一分,现在这清透度,正好够补完吴村段的络。”
暗络里的老痕越显越清,赵山往光团里撒了把七村的混合粉:吴村的蓝粉、陈村的陶粉、刘村的银粉、李村的兰粉、赵村的槐粉、王村的稻粉、孙村的麦粉,粉在光里混成个小光核,核里的老痕与暗络的纹路慢慢咬合,咬到第七圈时,总闸室的铜钟突然响了七声,声浪往暗络深处飘,飘到哪里,哪里的老痕就泛光:吴村的蓝痕泛靛,陈村的陶痕含虹,刘村的银痕透白,李村的兰痕裹紫,赵村的槐痕泛青,王村的稻痕闪金,孙村的麦痕浮黄……七道痕光在地窖里连成个完整的环,环的中心正好对着那罐蓝银浆。
影从老周紫铜片里飘出来,在染坊的墙上织出章名:“蓝蝶引络现老痕”,章名旁的银须往地窖暗络延伸,在老痕上织出个小小的蝶形标记,标记的翅纹与靛蓝蝶完全相同。赵山蹲在光团旁,看着那个标记笑了,烟锅里的火星在蓝银浆里亮得刺眼,像颗刚从老痕里跳出来的星砂。
“我爹说,老痕是络结的疤,蓝蝶是疤上的花,花盖着疤,才能看出络是咋连的,疤是咋好的。”他往《新痕记》续篇的“老痕”页上盖了个吴村染坊的木印,印泥里混着七村混合粉与蓝银浆星砂,“现在看来,这老痕就是记疤的印,把吴村的蓝、陈村的陶、七村的银,都拓在印上,往后看着痕,就知道痕是咋现的,疤是咋长的。”
咋现的痕在地窖里慢慢显形。染坊的靛池轻轻颤动,池底的银线往暗络的老痕延伸,痕的光芒在靛香里泛着柔辉:吴村的蓝痕透着染缸的陈香,陈村的陶痕含着窑火的土香,刘村的银痕浸着矿脉的清辉,李村的兰痕裹着兰圃的幽芳,赵村的槐痕带着槐林的沉香,王村的稻痕沾着稻田的水香,孙村的麦痕浮着麦场的暖香……这些香在暗络心凝成个蓝盈盈的气团,气团里浮着靛蓝蝶顺着老痕往陈村陶窑飞的身影,翅尖比刚才更亮了些。
日头升高时,影织在墙上的“老痕”光带渐渐淡了,暗络里的老痕影子慢慢融进地窖石壁,留下的痕印像条嵌在石里的蓝银绳。赵山望着地窖外,吴村到陈村的暗络在蓝银浆的映照下泛着光,光里的老痕与总闸室的紫铜片连在一起,连出的光晕里浮着续篇墨卷的轮廓,影的边缘缠着蝶翅的银粉,往陈村陶窑的方向牵,像在说老痕才刚现了个头呢。他往染坊的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槐柴,火光明明灭灭,照着紫铜片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那些光像无数个细小的老痕银线,嵌在“老痕”二字的笔画里,正往更远处延伸——要等暗络的老痕都在蓝银浆里长好,这些线才会连成串,串成七村人笑着说的那句“痕络同生”。
刘石的银刀在窖口闪了闪,刀光里映出蝶群往陈村方向飞的影子,每只蝶翅上都驮着点蓝银浆,像在给陶窑送去补络的最后一味料。王禾的陶瓮在石碾旁轻轻晃,瓮里的稻糠与陶土混着银线,开始往陈村方向积,积出的小丘形状,与陈村陶窑的烟囱轮廓完全相同。老周收起紫铜片时,铜环上的蓝绳突然往陈村方向飘,飘的长度正好是吴村到陈村的距离,绳尾的兰花瓣落在地上,画出道淡紫的痕,与暗络的老痕并行不悖,像在说下一站,该去陶窑看看那些等着银蓝浆的旧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