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揣着老周塞给他的紫铜片往陈村陶窑走时,衣襟上还沾着吴村染坊的靛蓝粉。那粉是刚才银蝶飞过时抖落的,落在粗布上洇出浅蓝的星子,倒比他前几日特意用银浆画的络痕更像回事。他低头捻了捻那粉,指腹蹭到点涩意——是银砂混着靛蓝的质感,和当年总闸室银络断裂时,从裂缝里漏出来的碎屑一个样。
陶窑的烟正顺着烟囱往天上爬,烟色是灰中带青的,像被晨露洗过。守窑的老陈头蹲在窑门口抽烟,烟杆上的铜锅亮得发光,见赵山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昨儿夜里窑温邪乎得很,烧出的坯子都带着银亮的纹,你瞧瞧。”他脚边堆着半摞陶碗,碗沿的釉色泛着淡紫,凑近了看,紫里藏着极细的银线,盘盘绕绕像条没头没尾的络。
赵山掏出紫铜片往碗上一贴,铜片上的云纹竟与碗里的银线对上了,连第七道弯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老陈头,借您的窑火用用。”他把铜片塞进窑边的余烬里,银砂遇热“滋啦”响了声,冒出的烟竟也是银蓝色的,飘到半空凝成只小蝶的形状,绕着烟囱飞了三圈才散。
这当口,刘石背着捆柴从后山下来,柴捆上沾着的野菊花瓣簌簌往下掉。“赵哥,刚在山腰见着群银蝶,翅膀上的砂粒掉在地上,竟长出蓝芽来。”他放下柴捆,指缝里还夹着片芽瓣,嫩得能掐出水,瓣尖却泛着银光,“您看这纹路,像不像总闸室络网图上缺的那段?”
赵山接过芽瓣往陶碗里放,芽瓣一沾碗沿的银线就化了,碗里的络纹瞬间补全了半寸。老陈头啧啧称奇,往窑里添了块松柴:“前儿烧窑时总听见里面响,像有东西在啃坯子,敢情是这些银络在找补呢。”他指着窑壁上刚烧出的裂痕,裂口里嵌着层银膜,用指甲刮了刮,膜下竟露出行小字——“丙戌年冬补络第七处”,字迹与赵山手里那本《络记》上的批注如出一辙。
正说着,王禾抱着只陶罐从坡下跑上来,罐口用蓝布封着,布角绣的银梭子图案被汗浸得发深。“赵哥,您要的银浆滤好了!”他把陶罐往石桌上一放,解开布绳时溅出的银珠落在地上,竟顺着陶碗的络纹往窑里爬,“在吴村靛池沉了三个时辰,按您说的,掺了三成稻糠灰。”
赵山掀开陶罐,一股混合着稻香的银气冒出来,熏得窑顶的烟尘都往下落。他用竹勺舀了勺往陶碗里倒,银浆流过的地方,络纹竟开始发光,把碗壁照得透亮。老陈头突然拍大腿:“难怪我这窑总烧不透!原来底下埋着老络,银气被吸走了。”他蹲下身扒开窑底的土,果然露出段锈迹斑斑的银管,管身上的花纹与紫铜片上的云纹能对上榫。
刘石凑过去摸了摸银管,指尖沾的野菊汁蹭在管上,锈迹竟褪了片,露出底下的蓝纹。“这管通向哪儿?”他往管里瞅,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却能听见“滴答”声,像有液体在往下淌。
赵山往管里滴了滴银浆,半晌传来声轻响,接着窑外的井突然冒起银泡。“通着后山的泉眼呢。”他起身往井边跑,石栏上的青苔里果然嵌着银砂,用手一抠,竟带出串银线,线的另一头缠在井绳上,顺着绳子往下看,井水里浮着只银蝶,正用翅膀拍打着水面,激起的涟漪里全是络纹。
王禾抱着陶罐跟过来,银浆晃出的波纹与井水的涟漪一撞,竟在空中织出张细网。“您看这网眼,”他数着格子,“不多不少,正好七七四十九个,跟《络记》里说的‘补络成网’对上了。”网下的井水突然翻涌,浮起片巴掌大的陶片,片上刻的络图缺了个角,正好能和刘石柴捆上的野菊芽对上。
刘石把芽瓣往陶片上按,缺角处立刻冒出银雾,雾里浮出只银蝶,翅膀上的砂粒掉在网眼里,每个格子都长出朵蓝菊,花瓣上的纹路竟与老陈头窑里的陶碗如出一辙。“这野菊是从后山络藤上摘的,”他挠挠头,“藤上还缠着银线,我顺道割了段来。”说着从柴捆里抽出根枯枝,皮上果然缠着层银皮,剥下来展开,竟是张完整的络图,图尾标着行小字——“距补全尚差七寸”。
赵山把银皮往井绳上缠,银蝶突然从水里飞出来,翅膀上的砂粒全粘在银皮上,补得络图又长出寸许。老陈头拎着壶茶出来,茶沫子落在银皮上,竟也化成银砂:“这茶是用后山络泉泡的,泡了三十年,专治络气不足。”他给每人倒了碗,茶汤里浮着的银珠聚成只小蝶,绕着碗沿飞了圈才钻进茶里。
喝到第三碗时,窑里突然传来“当啷”声,跑过去一看,刚才那只陶碗竟自己滚到窑门口,碗底朝上,露出圈完整的络纹,纹尾还粘着片银蝶翅膀的碎渣。刘石捡起来往窑里扔,银渣落在余烬里,竟烧出串银蓝色的火苗,顺着窑壁的络纹往上爬,把那些缺痕全补成了银线。
老陈头突然想起什么,从里屋翻出个落满灰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截银梭,梭尖缠着段蓝线,线头上的结与王禾陶罐上的布绳结一模一样。“这是前掌柜留下的,说等银络补全了,用它能引出总闸的银气。”他把银梭往陶碗里一放,梭子竟自己转起来,转出的银线顺着络纹往总闸室的方向延伸,在地上画出道银痕。
赵山顺着银痕往坡下走,银痕过处,路边的草叶都染上了银蓝边。走到山腰时,见着群银蝶正围着棵老槐树打转,树干上的裂纹里嵌满银砂,用手敲了敲,树心竟空着,传出“嗡嗡”的响声,像有无数银线在里面震动。他往树洞里塞了把野菊芽,树洞突然喷出股银雾,雾里浮着本旧册子,封面上写着“补络杂记”,翻开第一页就是幅图,画着只银蝶衔着砂粒往陶窑飞,旁边批注:“第七处补完,待银梭引气归位”。
册子还没看完,刘石在后头喊:“赵哥,窑顶长银花了!”赵山跑回去一看,窑顶的裂缝里竟钻出丛银蓝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每片都映着络纹,花心结的果竟也是银梭形状。老陈头摘了个果往银管里塞,“咔哒”声后,窑里的陶碗突然齐崭崭地亮起来,碗壁上的络纹连成张网,把整座窑罩在里面,连烟囱冒出的烟都变成了银蓝色,在天上拼出“第七处完”四个字。
王禾突然指着陶罐里的银浆:“您看,浆面上浮着总闸室的影子呢。”众人凑过去,果然见银浆里映出总闸室的屋脊,屋脊上的银铃正跟着窑里的响声晃,铃舌上的银砂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也长成了蓝芽。
赵山把《补络杂记》揣进怀里,银梭在陶碗里转得更欢了,转出的银线顺着山路往总闸室飘。他知道,这第七处补完了,还有六处等着银蝶去衔砂,只是不知下处的老络,藏在陈村哪片陶土里。老陈头往窑里添了最后把柴,火光映着众人的脸,每个人的睫毛上都沾着银蓝的光,像落了层没化的星子。
刘石背着柴捆往回走时,柴枝上的野菊芽全绽开了,银蓝色的花瓣在风里晃,把山路铺成条花廊。王禾抱着空陶罐,罐底的银渍在地上画出串小蝶,跟着银线往总闸室的方向挪。赵山回头望了眼陶窑,窑顶的银花正往下掉花瓣,每片瓣子落地时都“叮”地响声,像在数着补络的日子——离《络记》里说的“九九归络”,还差着老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