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区公告栏贴满了我的寻尸启事。
可我还好好活着。
直到我发现每张启事上的照片……
都在缓慢变成遗照。
---
晨跑回来的路上,陈默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空气里黏着一层潮气,昨夜大概下了点雨,地面是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老式小区绿化野蛮,香樟树冠层层叠叠,遮得晨光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就成了晃动的、看不清形状的碎斑。太安静了,这个点儿,本该有老头老太太遛弯的闲谈,有赶早班的人匆忙的脚步声,有不知谁家窗口飘出的早餐味儿。可今天,除了他自己踩在湿漉漉水泥地上单调的“啪嗒”声,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隔了层雾似的车流嗡鸣。
他放慢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着,不是因为跑步,是种说不清缘由的惴惴。拐过最后一栋灰扑扑的住宅楼,就能看见自己住的那栋了,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钉着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和那个总被贴得花花绿绿的公告栏。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白。
公告栏玻璃后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任何缝隙,贴满了同样大小的白色纸张。风一丝也无,那些纸却仿佛自带一种冰冷的静止,牢牢吸附在玻璃上。陈默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些——是打印出来的启事,统一的宋体字,标题加粗:
寻尸启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目光下意识往下扫,当“姓名:陈默”那两个汉字撞进眼帘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血液似乎瞬间冻了一下,随即又猛地冲向头顶,耳朵里灌满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
他眨了眨眼,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带着污渍的玻璃。
寻尸启事
姓名:陈默
性别:男
年龄:28岁
身高:178
于2023年10月26日(即昨日)晚23:00左右,于本小区附近走失,至今未归。走失时身着深蓝色连帽运动外套、灰色运动长裤、黑色跑鞋。
本人患有轻度焦虑障碍,有夜间独行习惯。
家属焦急万分,望见到者或知其下落者速与以下电话联系:138xxxx7491(陈先生)
必有重谢!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荒诞得像一出低劣的恶作剧。10月26日,昨晚?昨晚他明明在家改那份该死的项目方案,熬到快一点才睡,哪来的走失?还有这描述,深蓝色运动外套、灰色运动裤、黑色跑鞋……这确实是他常穿的那套跑步行头。电话……他摸出手机,指尖有些发僵,对照着启事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不是他的号,但那串数字没来由地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患有轻度焦虑障碍”这一句。这事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医生开的药都藏在床头柜最深处。谁知道的?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地上依旧没人,几扇窗户后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表情。香樟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诡谲的图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启事。太多了,贴满了整个公告栏,甚至边缘还翘起几角,叠压在味,仿佛生怕有人错过。
恶作剧?谁这么无聊,搞这么大阵仗?同事?朋友?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又一一否定。知道他有跑步习惯的人不少,但知道他具体穿什么衣服、还有焦虑症……这范围太小了。难道是哪个邻居?可他和邻居几乎没来往。
他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昏暗的晨光里突兀地亮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指甲抠住一张启事边缘,用力一扯。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尖锐。他揭下了一张,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的质感很普通,就是最寻常的打印纸。他把纸团塞进裤兜,又伸手去揭第二张、第三张……他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股发泄似的狠劲,指甲划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白色的碎片纷纷落下,有的被风吹起一角,又无力地贴回原地。清理掉一小片区域后,他停下手,喘着气。
不对劲。
被撕掉的启事水道的小广告,什么都没有。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刚刚撕掉的至少有十几张,可一眼望去,公告栏上的白色丝毫没有减少,依然那么密,那么满,层层叠叠,仿佛他刚才的动作只是徒劳。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他后退一步,再次环顾。还是没人。只有树影,和楼上那些沉默的、黑洞洞的窗口。
他不再试图清理,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住的单元门。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湿地上打滑。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和旧家具的气味,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心。他按下电梯按钮,老旧的电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从高层缓缓降落。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轿厢壁是模糊的不锈钢面,映出他有些失真的脸,苍白,眼神里带着惊疑。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反手锁好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安全了。他把揉成团的启事扔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公告栏还在那里,那片刺眼的白色也还在。从这个角度,看得更清楚了,那白色甚至蔓延到了公告栏旁边的水泥柱子上,也贴了几张。像某种顽固的霉菌,或者……丧事用的纸钱。
他放下窗帘,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正常的时间,几条无关紧要的推送消息。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几个名字上方,犹豫着。打给谁?说什么?说有人贴了我的寻尸启事,但我还活着?听起来像精神病。
他点开微信,找到和好友张衡的聊天窗口。张衡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一家网络公司,脑子活,胆子也大。他斟酌着词句,输入:“衡子,在吗?问你个事儿,有点邪门。”
等了片刻,没有回复。可能还没起床。
陈默又点开小区业主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有人抱怨快递丢件。没人讨论公告栏的事,一张照片都没人发。这太不正常了,平时谁家狗在草坪上拉屎没清理都能刷屏半天。
他退出微信,拇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那股寒意还在胸腔里盘踞,混着被冒犯的愤怒和隐隐的恐惧。他想起裤兜里还塞着那几张撕下来的启事,掏出来,在餐桌上展平。
皱巴巴的纸张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串电话号码再次刺入眼睛。他盯着那号码,138……7491。到底在哪见过?
他试着在手机拨号盘输入这串数字,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名:“老王-房产中介”。
陈默愣住了。老王,是他去年租房时联系过的中介,后来租到这个小区后就没再联系过,连微信都没加。怎么会是他?
他犹豫了几秒,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带着没睡醒的含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喂,王经理吗?我是陈默,去年通过您租的房子,在锦绣苑。”陈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和一种夸张的焦急:“陈默?!哎呀!陈先生!是你吗?真的是你?你……你没事?你在哪儿?你现在安全吗?”
这一连串急促的问话把陈默砸懵了。“我……我没事啊。我在家。王经理,你怎么……”
“在家?锦绣苑?你等着!千万别动!我马上过来!马上!”老王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等陈默再问,“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陈默举着手机,僵在餐桌边。老王的反应……不对。那不是恶作剧被戳穿时应有的反应,那是……真切的、近乎恐慌的担忧和急切。
难道,在老王,或者在其他什么人眼里,我真的“走失”了,甚至可能已经“遇害”了?
他重新看向那张皱巴巴的启事。目光落在自己的照片上。那是他的一张半身照,蓝底,穿着白衬衫,应该是几年前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稍微修过,人看起来精神。照片打印得还算清晰。
等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记得刚看到时,照片上的自己表情虽然严肃,但眼神是平视镜头的。可现在,照片里“自己”的头部似乎……微微低下去了一点点?嘴角那丝职业化的、略显僵硬的弧度,是不是也拉平了?更重要的是,照片的蓝色背景,颜色似乎沉郁了些,不像普通证件照的亮蓝,而是一种……更接近遗照常用的、暗沉的靛蓝。
是心理作用?还是刚才揉皱了产生的视觉误差?
他猛地起身,冲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型LED放大镜,那是他以前玩模型时用的。回到餐桌,他打开放大镜的灯,冰冷的白光照射在打印的照片上。
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错觉。
照片的像素似乎变得粗糙了些,边缘有细微的、不自然的锯齿。背景的蓝色确实在向一种更暗、更冷的色调过渡。而照片中“陈默”的脸,在放大镜下,皮肤的质感显得有些怪异,过分平滑,缺乏活人的光泽。最让他汗毛倒竖的是眼睛——原本平视的眼神,此刻在放大镜的强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向下凝视的角度。那目光空茫,没有焦点,却仿佛穿透了纸张,正落在他的身上。
照片在变化。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向着遗照的风格演变。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重锤砸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他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掉在桌上。
“陈先生!陈默!你在里面吗?开门!我是老王!”门外传来老王急切的声音,伴随着更用力的拍门声。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那张启事迅速折好塞进裤兜,又把放大镜丢回抽屉。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果然是老王,那个有点发福的中介,此刻头发蓬乱,眼圈发黑,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混杂着焦虑、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他身后空无一人。
陈默打开门。
老王看到他,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到了鬼,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才结结巴巴地说:“陈、陈先生……你……你真的没事?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
“进来说。”陈默侧身让他进来,迅速关上门。
老王走进客厅,依旧惊魂未定,搓着手,眼神四处乱瞟,最后又回到陈默脸上,小心翼翼地问:“陈先生,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你家里人差点急疯了!”
“我家里人?”陈默心头一紧,“他们联系你了?”
“何止联系我!”老王一拍大腿,“你父亲,还有你一个什么表哥,前天一大早就找到我们门店,说你失踪了,电话打不通,到处找不着人!拿着你的照片,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去哪儿了。还说你……说你有那个什么焦虑症,晚上容易乱跑,怕你想不开……”
“等等,”陈默打断他,“前天?你说他们前天就去找你了?”
“对啊!就前天,10月25号上午!”老王肯定地说。
陈默脑子飞速转动。10月25号,前天。昨天是10月26号,启事上写的“走失”日期。而今天,是10月27号。也就是说,在他的认知里,他一直正常生活工作,但在老王和他“家人”的认知里,他从至少前天开始就已经失踪了?
“王经理,你听我说,”陈默盯着老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失踪。10月25号,我正常上班,下班回家。10月26号,也就是昨晚,我在家加班到凌晨。今天早上,我去晨跑,回来就看见楼下贴满了寻我的寻尸启事。”
老王张着嘴,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那表情像是在听天方夜谭。“陈先生,你……你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你父亲他们急得不行,都差点报警了!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
老王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闪躲:“要不是……他们后来又说,先别报警,再自己找找看,怕万一你只是心情不好躲起来了,报警影响不好……”
“他们?我父亲和我‘表哥’?”陈默捕捉到关键,“王经理,我父亲在老家,身体不太好,很少出远门。我也没有什么表哥在本市。你确定是我父亲?”
老王愣住了,脸色由焦虑转为困惑,又慢慢变得有些苍白:“不……不可能啊。他们拿着你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都有!那个年纪大的,看着挺憔悴的,说你是他儿子。那个年轻点的,说是你表哥,还给我看了手机里你们的合影……合影上确实是你啊!”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有人冒充他的家人?还伪造了合影?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他“失踪”的假象?可楼下那些会变化的启事又怎么解释?
“那些寻尸启事,是你贴的吗?或者,是我那所谓的‘家人’让你贴的?”陈默追问。
“启事?什么启事?”老王一脸茫然,“我没贴过啊。你父亲他们也没提贴启事的事,就是到处打听,问人。”
陈默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你看楼下公告栏。”
老王凑过来,顺着陈默指的方向看去。几秒钟后,他“咦”了一声:“那是什么?谁贴了那么多白纸?宣传单?”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在老王的眼里,那些启事只是普通的“白纸”、“宣传单”?他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你看不清上面写的字?”陈默问。
老王眯着眼又看了看,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贴得倒是挺满。最近社区搞活动了?”
陈默放下窗帘,不再解释。解释不清。老王看到的,和他看到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东西。至少,在“看清启事内容”这件事上,出现了认知偏差。
“王经理,”陈默换了个问题,“你刚才在电话里,还有现在看到我,为什么那么惊讶?好像确信我已经出事了一样。”
老王搓了把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压低声音说:“陈先生,我说了你可别害怕……也别说是我说的。”
陈默点点头。
“就昨天傍晚,”老王声音更低了,“我在门店里,快下班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进来,不是我们小区的,看着眼生。她神神叨叨的,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陈默的租客。我说认识啊,怎么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孩子,可惜了。身子还没找全呢,怎么就急着让人找?’”
老王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我当时就懵了,问她什么意思。她摇摇头,没再多说,就嘟囔着‘找不全的,贴再多也没用……冤有头债有主……’然后就走掉了。我心里就有点发毛。结果晚上,就接到你‘父亲’的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说你还不见人影……我这一晚上都没睡好,越想越邪门。所以刚才你一打电话,我……”
身子没找全?贴再多也没用?
陈默如坠冰窟。这话和楼下那些自动“补充”、撕不完的启事,隐隐对上了。难道……那老太太知道什么?
“那老太太长什么样?住哪儿?”陈默急问。
“记不太清了,就一个普通老太太,头发花白,穿深色衣服。至于住哪儿……真不知道,从来没见过。”老王苦笑,“陈先生,你这事儿……太邪性了。我劝你,赶紧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还有,要不要……找个地方拜拜?”
送走心神不宁的老王,陈默靠在关上的门后,只觉得浑身发冷。冒充的家人,神秘的老人,只有自己能看清的、不断变化的启事……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再次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那片白色依旧刺眼。他拿出手机,给真正的父亲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父亲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唠叨传来,问他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丝毫没有异常。陈默含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心下稍安,至少真正的家人没被卷进来。
但那冒充者是谁?目的是什么?还有启事上那个逐渐变成遗照的照片……
他坐回餐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启事,又一次仔细看。这次,他发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启事最下方,那一行“必有重谢”后面,似乎有两个极小的、打印得有些模糊的字符,像是两个字母:“YX”。
YX?什么意思?缩写?名字拼音首字母?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下意识输入“YX 寻尸 启事”,搜索结果寥寥,都是无关信息。他又输入“遗体 寻找 民间 习俗 YX”,依然没什么发现。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看样子又要下雨。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晦暗。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报警?怎么报?说有人贴了我的寻尸启事但我还活着?说启事上的照片自己会变?警察只会觉得他精神病。找朋友?张衡还没回信。其他朋友……他不想把别人也拖进这潭浑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查查?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本地的生活论坛,这个论坛偶尔会有一些都市传说、奇闻异事的板块。他注册了一个临时账号,斟酌再三,发了一个帖子:
“求助”遇到诡异事件,小区贴满我的“寻尸启事”,但我本人还活着。
他没有透露具体小区和全名,只是描述了启事的样子、内容,提到了照片的细微变化,以及中介和老人口中的“身子没找全”等只言片语。帖子最后,他附上了那张启事照片的一角,隐去了姓名和电话,只留下“YX”那两个模糊的字母。
发送成功。帖子沉寂了几分钟,开始陆续有人回复。
大多是调侃和不信:
“楼主段子手吧?”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P图吓唬你?”
“建议楼主去看看心理医生。”
“YX?游戏ID吗?”
陈默一条条看过去,心慢慢往下沉。直到一条新的回复跳出来,ID是一串乱码数字:
“楼主在锦绣苑?那地方以前不干净。YX可能不是名字,是‘阴墟’的缩写。听过‘阴墟索尸’的说法吗?找的不是活人,是死在那个‘墟’里的魂。贴启事,是给别的‘东西’看的,告诉它们,这具身子有主了,在找了。但要是贴了启事,正主却没‘丢’,或者丢的不是地方……那就难说了。楼主,你最近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特别重要的,或者沾了血的?”
阴墟?索尸?
陈默盯着屏幕,后背寒气直冒。他快速回复那个乱码ID:“请问‘阴墟’具体指什么?‘丢东西’是指什么?”
等了很久,对方没有再回复。
他试图点开那个乱码ID的个人资料,却显示“该用户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论坛的页面似乎卡顿了一下,屏幕微微闪烁。紧接着,陈默发现,自己刚刚发的那个求助帖,不见了。在论坛列表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他刷新页面,搜索关键词,都再也找不到。
不仅帖子消失,他注册的那个临时账号,也无法登录了。提示密码错误。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探寻,甚至……在抹去他探寻的痕迹。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胸腔里心脏狂跳。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玻璃。
他站起身,想去开灯,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晨跑时穿的那双黑色跑鞋,鞋面上沾着一些湿泥和草屑,他回来脱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沾了泥的跑鞋……丢东西?沾了血的?
他忽然想起,大概一周前,也是夜跑回来,路过小区那片荒废已久的东南角小花园时,被灌木丛里突然蹿出的一只野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撑在地上,被碎石划破了掌心,流了点血。当时没太在意,用手帕纸擦了擦就回家了。之后几天忙,也没再去过那边。
丢东西……难道是指这个?丢了血?或者,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血迹?
那个荒废的小花园……难道就是乱码ID说的“阴墟”?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天色黑得像傍晚。陈默走到窗边,望向那片被雨水模糊的、贴着无数白色启事的公告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其中一个“自己”的照片,在密集的雨帘后面,对着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错觉。
照片在动。
或者说,照片的变化,在这一刻,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探究,也许是因为这场雨,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那片荒废的花园——加速了。
他看见那照片上的“自己”,脸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点活人的血色,变得纸一样苍白。背景的暗蓝浓郁如墨。而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垂下,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凝视下方虚无的角度。嘴角那丝冰冷诡异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这不再是寻人启事上的照片。
这是一张标准的、凄冷的遗照。
与此同时,他裤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短信。
他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在找我对吗?我也在找你。”
“天黑了,雨大了。”
“我来接你回家。”
“看看窗外。”
陈默的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窗户。
窗外昏暗的雨幕中,楼下那片贴满白色启事的公告栏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他的方向。
隔着雨水和距离,看不清面目,但陈默却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人影”正在“看”着他。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模糊的人影,抬起了一只手臂,极其缓慢地,朝着他所在的窗口,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呼唤。
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短信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你的照片,快贴完了。”
“贴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路了。”
陈默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般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他死死盯着窗外那个雨中招手的身影,又猛地转头,看向餐桌。
那张被他揉皱又展开的启事,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张黑白分明的遗照。照片上的“他”,正用一种死气沉沉的目光,“看”着现实中的他。
而在这张遗照的底部,原先模糊的“YX”两个字母,此刻变得清晰了些,旁边似乎还多了一行极小、极淡的字迹,像是水渍晕染开的,又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阴墟有约,不见不散。”
雨声狂暴,敲打着窗玻璃,也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窗外的招手动作用力,不知疲倦,带着一种执拗的、非人的节奏。
陈默背贴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地板透过衣物传来寒意。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条短信像诅咒一样钉在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一周前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早已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白色痕迹。
丢了血……阴墟……索尸……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雨幕中那个招手的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依然看不清脸,但陈默莫名觉得,那身影的姿势,那招手的动作,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极了……照片上那个逐渐垂下眼睛、嘴角带笑的“自己”。
或者说,像极了某个夜晚,他在镜子前,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我来接你回家。”
家?哪个家?
是这间租来的、此刻却感觉冰冷陌生的公寓?
还是……那个被称作“阴墟”的、荒废的小花园?
或者,是这些不断自我复制、不断演化、最终会铺满所有视野的……寻尸启事所指向的,“身子”该在的地方?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门外是寂静的楼道,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不能待在这里。窗外有“东西”在等着。房间里,这张变成遗照的启事,像一块磁石,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要出去。至少,离开这个被“注视”着的窗口。
可去哪里?
去找那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的老王?去人多的地方?还是……去那个一切的源头,那个他丢过血、可能被称作“阴墟”的废弃小花园?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泪痕。窗外招手的影子,在模糊的雨幕中,似乎又靠近了一点。
陈默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颤抖。
拧开,或许面对的是未知楼道里的什么。
不拧开,房间里这张“活”过来的遗照,和窗外雨中不知疲倦的召唤,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
时间,在这黏稠的恐惧里,被拉长,又被压扁。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拧动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气的、穿堂风特有的微凉涌了进来。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他开门的动静亮起,发出惨白的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尽头明明灭灭。
没有雨中的人影,没有突然出现的“家人”,也没有那个神秘的老太太。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带着回音。
他踏出房门,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门锁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坐电梯,转向了楼梯间。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荡,沉闷而清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将他投入一片片短暂的光明与长久的昏暗交替之中。
楼下公告栏那片刺眼的白色,还在吗?那个招手的身影呢?
他不敢现在去看。他需要先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仿佛被无形目光笼罩的区域。
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单元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击打后散发的腥气。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他站在单元门的檐下,迟疑着,目光先投向公告栏的方向。
然后,他怔住了。
公告栏前空空如也。
没有层层叠叠的白色启事,也没有雨中招手的人影。
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里面贴着几张正常的、颜色各异的社区通知和广告,一角还卷了边。健身器材湿漉漉地反着光,香樟树滴着水。
一切如常。仿佛早上那惊悚的一幕,连同中介老王的来访、论坛帖子的消失、手机的诡异短信,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难道……真的是自己焦虑症发作,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