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魏九已经不动了。
地上那滩血还在往墙角蔓延,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红蛇。我的掌心还留着那个数字:0.7。他最后没说话,但我懂。够了。不用再选Y,也不用按N。关机就行。
电子表黑着,屏幕裂了一道细缝。我把它戴回手腕,金属表带沾了血,有点黏。
空气里还有波纹,像是热浪在抖。那些时空投影不见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就像冰箱里的灯,关上门不代表没亮。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低头看了眼魏九,他右眼闭着,左眼还睁着,里面全是血丝。我没合上它。有些事做了,反而像在演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节奏混在一起,像是列队。
第七探案组的人从拐角走过来。领头的是张浩,警校大三,总爱在笔记本上画推理树状图。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默?你没事?”
我没回答。他们五个人站成一排,表情不太对。眼神太齐了,像是统一调过亮度。
张浩开口:“我们接到系统提示,说你在这里触发高维异常。”
我说:“你们来得真快。”
“程序规定。”他说,“超过三级警报必须全员到场。”
我笑了下。程序规定?这帮人平时连早自习都能迟到十分钟。
我往后退一步,背靠墙。他们往前走一步。动作整齐得像军训汇报演出。
张浩又说:“请配合调查,交出非法接入设备。”
我抬起手腕,晃了晃黑屏的表:“坏了。”
他们没动。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的鞋底。每个人的鞋底都沾着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像是霉斑,但会微微反光。那种光很熟——和我在南极冰廊看到的孢子碎片一样。
逻辑孢子。
它们已经寄生在第七探案组身上了。
我脑子里响起了系统的电子音,但这次不是通过手表,而是直接在我颅骨里震动。
“警告:检测到群体性逻辑污染”
“建议立即隔离”
我没理它。系统现在说的话,谁知道是不是孢子编的。
张浩突然抬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眉心划到下巴,像是在拉一道隐形的拉链。接着,其他四个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的嘴开始动,声音却不是一个人在说。
是合唱。
唱的是《安魂曲》。
调子很慢,但每个音都卡在同一个频率上,像是被某种程序精确控制。我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旋律在拉扯我的记忆。脑袋开始胀,太阳穴突突跳。
我靠墙蹲下,捂住耳朵。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这时,沈哑从队伍后面走出来。
她没做拉链手势,也没开口唱歌。她的左手神经接口裸露在外,连接着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光纤线。线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动,颜色不断变化。
她看了我一眼,极轻地点头。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能进去。
我不确定这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孢子允许她说的。但现在没别的路。
我摘下手表,用指甲在掌心划了一道。疼。真实感还在。
然后我启动“微表情透视”。
视野变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数据流,像是病毒扫描时的画面。他们的表情其实是僵的,嘴角、眼角、眉弓的肌肉都在固定位置,只有嘴巴在动。
真正的控制源不在他们身上。
在地下。
沈哑的神经接口突然亮起蓝光。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但她没倒下,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队伍最前面。
她的嘴唇动了。
不是唱歌。
是在说话。
“孢子网络……有音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背景音……是结构本身……它们用《安魂曲》当协议语言……每一段旋律对应一个指令……”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在眨眼,频率不对。三次快眨,一次停顿。这是我们在探案组内部用的暗号——“我在撒谎,但真相在话里”。
所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不能全信。
我继续看。
数据流顺着她的神经接口往上爬,进入她的大脑,再从后颈分出七条支线,连向其他队员。她们的大脑活动完全同步,脑波频率一致得离谱。
这不是感染。
是联网。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叫“逻辑孢子”了。它们不吃肉,不吃血,吃的是人类的推理能力、判断力、因果思维。而《安魂曲》就是它们建立秩序的方式——用音乐编码,把所有人变成同一套逻辑下的执行单元。
张浩突然停下歌唱。
其他人也停了。
整个走廊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空了两秒,然后慢慢聚焦。
“陈默。”他说,“你知道清源计划的最终目标吗?”
我没答。
“不是改造人类。”他说,“是删除例外。所有不符合最优解的存在,都要被清理。你母亲……就是第一个被判定为‘冗余变量’的人。”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他又说:“但她留下了一个漏洞——你。你总是选最蠢的路,最不合理的决定。系统无法预测你,因为你根本不在乎结果。”
我冷笑:“所以你们现在要用安魂曲,把我调成标准音?”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
地面开始震动。
孢子从他们的鞋底渗出来,聚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往中间收拢。雾越来越密,渐渐有了轮廓。
是个女人。
长发,白裙,背对着我。
我认得这个背影。
我妈。
她缓缓转身。
脸是我妈的,但眼睛是空的,瞳孔位置有两个旋转的齿轮图案。她的指尖滴下液体,落在地上,水泥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