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艘悬挂着梵蒂冈旗帜、船身漆成白色和金色的华丽帆船驶入突尼斯港时,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这倒不是因为大家有多敬畏教廷——事实上,在北非这种地方,罗马的影响力远不如本地清真寺。而是因为那艘船实在是太……浮夸了。船头雕刻的不是常见的海神或猛兽,而是一个张开双臂的圣母玛利亚像;船帆上用金线绣满了十字架和百合花图案;就连船锚都镀了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船要是遇到海盗,”一个瑞典水手评论道,“都不用开炮,直接反光就能闪瞎敌人的眼睛。”
他的同伴点头:“而且跑不快。那些装饰至少增加了三吨重量。”
拉斐尔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缓缓靠岸。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深蓝色外套,白色衬衣,黑色长靴,甚至还系了一条看起来就很贵的丝绸领巾(丽璐赞助的)。但站在那艘金光闪闪的船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来参加贵族宴会的穷亲戚。
“我猜,”弗利奥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这大概是教廷的‘外交特使’来了。根据我的经验,教廷派人来只有三种可能:收钱,要东西,或者批评你的生活方式。”
拉斐尔叹了口气:“你觉得这次是哪一种?”
“考虑到我们刚打赢了一场大战,缴获了不少财物,还控制了重要港口……我猜是三者皆有。”
船板放下,一行人从船上走下。领头的是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头戴一顶小圆帽,手持一根顶端镶有宝石的权杖。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朴素黑袍的修士,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瑞士卫兵——那些卫兵的制服条纹鲜艳得像是刚从染缸里爬出来。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红袍男人用拉丁语宣布,声音洪亮得足够让半个码头的人都听见,“我,罗马教廷特使,枢机主教吉罗拉莫·康塔里尼,奉教皇克莱门特七世之命,前来会见击败海盗海雷丁的英雄们。”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然后切换成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法语——地中海地区的通用语:“请问,哪位是赫德拉姆·柏格斯统提督?”
赫德拉姆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是。欢迎来到突尼斯,主教阁下。”
康塔里尼主教上下打量了赫德拉姆一番,微微点头:“您比我想象的年轻。不过,英雄出少年——或者说,出壮年?总之,教皇陛下听闻您在地中海的壮举,深感欣慰。这证明了上帝的力量与正义。”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赫德拉姆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当然,当然,”主教转向拉斐尔和丽璐,“那这两位一定是卡斯特路船长和阿格特小姐了。真是……多元化的组合。葡萄牙贵族,荷兰商人,瑞典军人。令人印象深刻。”
拉斐尔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而丽璐则直接问道:“主教阁下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夸我们吧?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时间就是金钱。”
康塔里尼主教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职人员的标准微笑:“阿格特小姐真是……直接。很好,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教皇陛下有两件事需要与各位商议。”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修士立刻捧上一个镶着象牙和珍珠的木盒。主教打开盒子,取出一卷用红色丝带系着、盖有教皇金印的羊皮纸。
“第一,”他展开诏书,开始宣读,“鉴于地中海近年来海盗肆虐,严重威胁基督教世界的安全与贸易,教皇陛下决定成立‘地中海和平与秩序特别委员会’,由教廷直接领导,旨在协调各国力量,彻底铲除海盗祸患。”
赫德拉姆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此计划的一部分,”主教继续,“教皇陛下希望,各位英雄能够将部分新控制的港口——例如突尼斯、的黎波里等——交由教廷托管。教廷将派遣行政人员和管理团队,确保这些港口在公正、和平的秩序下运行。”
码头上一片寂静。几个瑞典军官互相交换眼神,荷兰水手们停下手中的活,本地商人和工人也竖起耳朵听着。
拉斐尔感觉自己的胃开始抽搐。托管?交给教廷?那他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就要这么交出去?
“第二件事,”康塔里尼主教将诏书卷好,放回盒子,“教皇陛下听闻,各位在海雷丁的遗产中发现了一些……具有特殊历史价值的物品。特别是一些可能与古代异教信仰有关的遗物。”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教廷认为,此类物品若落入不当之人手中,可能对信徒的信仰造成困扰。因此,教皇陛下希望各位能够将这些‘异教遗物’交由教廷保管研究,以确保它们得到妥善处理,不会误导世人。”
“异教遗物?”丽璐歪头,“您是指那些从海盗仓库里找到的破烂雕像和石头板子吗?”
“阿格特小姐,”主教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我相信您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海雷丁一生搜刮了无数宝物,其中不乏来自古代文明的遗物。而最近有传言称,他特别关注某些与……‘七海传说’有关的物品。”
拉斐尔的心跳漏了一拍。霸者之证。教廷也知道霸者之证?
“当然,”康塔里尼主教补充道,“教廷不会白要。作为交换,教皇陛下愿意为各位提供‘赎罪券’——可以赦免各位在战斗中可能犯下的任何罪过。以及,教廷的祝福与保护。这对各位未来的事业……将是非常有益的。”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持续得更久。
赫德拉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主教阁下,感谢教皇陛下的关怀。但关于港口托管一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这些港口刚刚经历战乱,局势尚不稳定,贸然移交管理权可能引发新的混乱。”
“至于那些‘遗物’,”丽璐接话,“我们已经全部登记造册,正在评估其历史和市场价值。在完成评估前,不便移交。”
康塔里尼主教的脸色沉了下来:“各位,请理解,这不是请求,而是教皇陛下的诏令。教廷的意愿,代表了上帝的意愿。”
“上帝会理解我们需要时间做正确决定,”拉斐尔鼓起勇气说,“毕竟,谨慎是美德之一,对吧?”
主教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拉斐尔想起了里斯本市场上那些最精明的商人。
“当然,当然,”他说,“谨慎确实是美德。那么,我给各位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期待各位的答复。”
他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随从离开了。那艘华丽的白金帆船暂时不会离开,就停泊在港口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三人回到总督府会议室,关上门,面面相觑。
“好了,”丽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现在怎么办?教廷要抢我们的地盘和宝贝。”
“不是抢,”赫德拉姆纠正,“是‘托管’和‘保管’。但实质是一样的。”
拉斐尔揉着太阳穴:“他们怎么知道霸者之证的事?我以为这还是个秘密。”
“对海盗来说是秘密,对教廷可能不是,”赫德拉姆说,“罗马的情报网络历史悠久。而且,如果伍丁都能搞到海雷丁的账本,教廷没理由不知道。”
提到伍丁,拉斐尔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主教提到‘赎罪券’……你们觉得,如果我们真的需要教廷的‘祝福’,大概要多少钱?”
丽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计算:“根据目前的市价,一张标准赎罪券大约是一百佛罗林。但如果我们这种‘批量定制’的,可能需要溢价。再加上我们可能犯下的‘罪过’数量——战斗杀人、掠夺财物、未经授权占领港口……我估计人均至少五千佛罗林。”
“五千?!”拉斐尔差点跳起来,“那加起来就是一万五!而且我们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
“教廷觉得我们需要,”赫德拉姆冷冷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需要一个让我们付钱的理由。”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弗利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刚刚有个本地小孩送来的。说是给‘三位船长’。”
拉斐尔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但封蜡上的图案是一个六芒星。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教廷的报价通常虚高。建议还价:港口托管权换三年免税贸易许可;遗物‘借阅’换圣殿骑士团档案访问权。账单已更新,新增‘外交策略咨询费’。祝谈判顺利。——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