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年届七旬的沙场宿将,与年仅十三的温文少年,对坐长谈至东方既白。
当然,主要是章楶问,苏遁说。
有说如何实现“硝石制冰”产业链的合理运转——
在日照充足之地,深挖地窖制冰,用螺旋抽水机抽水,排入地面上用水泥制作的晒硝池,通过夏日烈阳暴晒蒸发后夜间冷却回收结晶,二次利用。
硝石的总投入量、回收量,溶解硝水暴晒蒸发的时间差,所有一切,需要通过实验,进行精密的计算,最后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流水线的生产。整个广南和南洋,就是庞大的消费市场。
至于如何保持冰块酷暑不化?
简单,广南和南洋遍地是棉花,做成军用包被,夏天包冰块,冬天床上盖。
未来,还可以随着“租借藩国港口”战略的落实,在南洋各个据点开设“冰工厂”,就近售卖取利。
有说如何让人愿意去琉球这等不毛之地——
简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不妨先奏请天子,先给朝堂上文武百官,一人赏赐一千亩琉球的土地。
虽然是空头支票,但谁也不愿意就这么白白放着,只要有人先吃了螃蟹,就会有人跟上步伐。
何况,天子所好,大臣们能不给点面子?
至于民间,金山、银山、铜山,什么谎言吸引人,就编什么,总有傻子会信。
人去少了没用,人去多了造成东南沿海人口流失怎么办?
不不,不需要咱们老百姓,可以让大食番商们,多贩卖一些昆仑奴过来。
让昆仑奴帮着种水稻、种甘蔗,垦殖耕作,大宋的老百姓,坐着当庄园主就好。
有说如何让南洋藩国心甘情愿“租借”港口给宋军——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先让亲宋的蕃商在当地买地建港口,然后邀请护航商队的宋军停泊,让藩国习惯后,再由蕃商将土地转卖宋军。
木已成舟,对方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此时再提“租借”,承诺不行使主权,不干涉其内政,对方只会感动“大宋仁义”。
何况,驻泊港日后设立“冰工厂”,将带来稳定消费与贸易机会,直接繁荣当地。
甚至市舶司亦可在此设立分支,将朝贡贸易转化为常态化、定点化的互市。
当地税赋充盈,市井繁荣,藩主怕是感激涕零,屁颠颠对外宣称,此乃藩国感念天朝庇护,主动请王师驻泊以镇海疆。
……
苏遁胸有成竹,侃侃而谈,条分缕析,说得口干舌燥。
章楶听得目光灼灼,亲自为他添了一盏又一盏茶汤。
第二晚,苏遁如约奉上一方木盒。
打开层层棉褥,寒气扑面——晶莹冰块在六月广州的闷热里,竟丝毫没有融化。
章楶喜不自胜,恨不得抱着冰块入眠。
最终,这方寒冰被赵无极以刀背斫碎,做成冰沙,拌入荔枝膏,大家一块美美地吃了一顿,感受着“透心凉、心飞扬。”
第三晚,赵无极汇报,陈七抓住了。
他果然贩鱼为生,也果然有个女儿,和苏遁一样,属猪,年仅十三。
陈七妻子早逝,只有这个女儿相依为命,视若眼珠子。
赵无极抓了他的女儿,就抓了他的命门。
面对要挟,陈七没有挣扎,答应了“招安”的任务。
在陈七的牵线搭桥下,赵无极和乌鳍帮大首领乌进孝“相谈甚欢”。
第四日清晨,蒲家和赵家涉嫌走私的船只自广州港扬帆,午后抵溽州,领取放洋文书,泊港歇夜。
是夜,赵无极带着巡检司的一众精干人马,让招安成功的乌鳍帮的人打头阵,直捣海盗柳三巢穴。
乌鳍帮的人,这几天本来就陆续帮着蒲家和赵家偷运铜钱到柳三巢穴。
柳三等人丝毫没料到友军突然叛变,被赵无极的人马杀个措手不及。
章楶带着苏遁前去观战,苏遁通过望远镜,看到海盗残肢横飞的场景,吐了一地。
章楶不厚道地拊掌大笑,声震夜空。
第五日拂晓,蒲家和赵家的船队,来到约定的海域,等待他们的,不是海盗柳三的接应,而是巡检司战船的合围。
黄昏时分,苏遁随着章楶回到广州城。
临别时,章楶拍了拍他的肩:“安心睡一觉,明日考场,当如闲庭信步。”
第六天,天光未透,广州港外的上千艘海舶,齐齐调转方向,浩浩荡荡,离开了广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