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把前面傅家父子落网那一段重新写了,增加“爽感”。
190-192章都重写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回头去看。)
苏遁戴着丝绵制成的口罩,坐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
他把新采的青蒿捣得稀烂,投入酒精中浸泡、搅拌,滤出暗绿色的汁。
然后,点燃特制的、火力极微小的酒精灯,小心翼翼地加热烧杯,让酒精缓慢蒸发。
他也试过用热水浸泡烧杯,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让酒精完全蒸发。
高浓度酒精和药一起喝下去,会不会加重病情,无法估测。
所以,他只能放弃热水浸泡蒸发法,改为隔着“火浣布”加热。
“火浣布”就是后世的石棉,中国的古籍从春秋战国时代,就有记载。
当初看志怪杂书发现这一点后,苏遁想起后世四川的“石棉县”,就在眉州旁边的雅州(雅安)。
于是去信让眉山的苏家人去打听雅州哪儿有“火烧不坏的布”,最终找到了石棉矿,让人制成了一些“火浣布”。
实验的过程缓慢而折磨人,失败是必然的。
没有后世的温度计,温度的把控,就是难以迈过的门槛。
他只能一点一点去调整,去记录,去比对,直至,找出最合适的时间和温度。
屋里满是酒精和青蒿混合的怪味。
隔一阵子,就能听见隔壁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或是迷迷糊糊的呻吟。
那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每一下都扎在他心上。
喝了冷浸绞汁的青蒿汁后,王朝云每日清醒的时候多了些,能进些米汤,高热也稳住了,不再那般骇人。
但,身体仍然虚弱,人也没什么精神,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中。
苏遁不放心,把实验室搬到了母亲隔壁的房间,方便随时照看母亲的情况。
另一边,张二娘的情况更不乐观,基本没有清醒的时候,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苏遁守着那点微火,看着绿汁慢慢变稠,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
慢的是实验,快的,是死神的脚步。
苏遁的心头被死亡的阴霾笼罩,几乎不眠不休地实验,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得到一小盏墨绿色、质地相对均匀的浓稠膏液。
他不敢自专,立刻请来庞安时验看。
庞安时仔细观察,又取了一点用水化开,尝了尝味道,沉吟道:“此物……气甚清冽,味极苦寒,似将青蒿之性大大凝缩,或可一试。”
张二娘已处于垂危之际,庞安时与苏遁顾不得许多,直接让人将这药膏喂给了她。
然而,药喂下去,人还是没了。
仿佛冥冥之中的预示,第二天,王朝云的病情也突然恶化,再次陷入了高热昏迷中,甚至,开始说胡话。
苏遁还是继续制药膏,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给母亲用。
张二娘的死亡,让他害怕。
他怕这药喂下去,母亲也会一夜之间没了。
他只能等,等城里其他医馆试出最好的青蒿汁。
等待,是世间最难熬的事。
那几天,他守在母亲床边,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里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有时憋得狠了,就跑到屋外,对着墙闷声捶几拳,直到手背瘀紫。
七月初一,病患样本超过1000人的“控制变量”实验,终于有了较为明确的结论。
最好的青蒿是城北野地里、快开花时采的嫩叶,冷水泡够一个半时辰,绞出的汁最管用。
在詹范的政令下,这法子很快在全城推行。
不少轻症的病人喝了,效果立竿见影,中症的病患喝了,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惠州城中悲戚惶恐的氛围,为之一缓。
嘉佑寺的钟声,也逐渐少了。
药送到白鹤居,苏篑反应非常明显,一日比一日精神见长,不过两三日,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点薄粥了。
然而,王朝云的反应,几近于无。虽然退烧了,人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七月初四下午,庞安时又来了,端来的药碗里,盛着的是更浓的青蒿膏。
“云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声音低沉,透着悲悯:“这是按你的新法子制的。云夫人这情况……寻常药汁怕是到不了病灶了,只能拼一下。但,是福是祸……难说。”
苏遁盯着那浓绿色的膏体,想起张二娘喝完药,第二天就死了,手心里全是冷汗,没敢接。
最后是苏东坡接过去的。
他坐在床边,把药膏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极慢地喂给王朝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那一夜好像特别长。
天快亮时,苏遁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遁儿……”
他一下子惊醒,扑到床前。
母亲居然睁着眼,正看着他,还轻轻笑了笑。
“娘!”苏遁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好像……轻松了点。”王朝云声音很小,但字是清楚的。
她慢慢转了转头,看了看周围,眼中神色清明。
苏遁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人去请庞先生。
庞安时匆匆赶来,把了很长时间的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对满怀希望的苏轼和苏遁,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朝云自己好像感觉到了。
她没看庞安时,只是看着苏轼,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儿子,很平静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到时候了?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娘!别乱说!你会好的!”苏遁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
王朝云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