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问苏东坡:“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苏轼眸中含泪,声音哑得厉害:“七月初五……今天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王朝云喃喃念着,眼里闪着奇特的光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爹娘。”
“他们在给我过生辰,那天,是乞巧节,娘带着我,拜织女娘娘。”
她笑着看着苏东坡:“先生,从前,我不记得生辰,从来没过过生辰。”
“今天……能给我提前过吗?我怕是,等不到七夕了。”
苏轼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遁儿,”王朝云又看向儿子,温柔笑着:“去请你三嫂来,帮我换身干净衣裳,梳妆打扮一下。病了这些天,肯定没法看了。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苏遁哽咽着答应,转身时,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
三嫂范若初红着眼睛来了,和二嫂欧阳氏一起,小心地给王朝云擦洗,换上她以前最爱的一件绯红色衣衫,梳上发髻,涂上胭脂,盖住苍白的病容。
苏东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莲藕丁小米粥/清炖冬瓜盅、凉拌春不老,还有一碗一根到头的长寿面,一小壶荔枝酒。
生辰宴就摆在堂屋,除了苏轼父子,就是欧阳氏带着病刚好的苏篑,范若初领着四岁的苏龠,还有十岁的苏符。
一桌老弱妇孺,安静得让人难受。
孩子们被大人教着,一个个上前说吉祥话。
苏篑小声说了句“婆婆长寿”,就躲回母亲怀里。
王朝云一直微微笑着,看着每个孩子。
然后苏轼站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朝云,我……我给你作了一首生日致语口号。”
说完,他竟然开口唱了起来: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
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
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
好人相逢,一杯径醉。
伏以某人女郎,苍梧仙裔,南海贡馀。
怜谢端之早孤,潜炊相助;
叹张镐之没兴,遇酒辄欢。
采杨梅而朝飞,擘青莲而暮返。
长新玉女之年貌,未厌金膏之扫除。
万里乘桴,已慕仲尼而航海;
五丝绣凤,将从老子以俱仙。
东坡居士,樽俎千峰,笙簧万籁。
聊设三山之汤饼,共倾九酝之仙醪。
寻香而来,苒天风之引步;
此兴不浅,炯江月之升楼。
罗浮山下已三春,松笋穿阶昼掩门。
太白犹逃水仙洞,紫箫来问玉华君。
天容水色聊同夜,发泽肤光自鉴人。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苏东坡是出了名的五音不全,唱曲总能走调得让人发笑,故而很少唱曲。
但这一刻,他唱得很认真,很用力,额头上都冒了汗,好像要把所有的祝福与期盼都塞进这不成调的歌声里。
万户春风为子寿,坐看沧海起扬尘。
他向万户春风祈祷,向天地沧海祈祷,祈祷它们,能帮他留住朝云。
她十二岁来到苏家,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后来又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
这漫长的二十三年时光,她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
他想起自己的两任妻子,心头悲怆难堪,他身边的女子,似乎总是难逃早逝的命运。
难道,现在轮到朝云了吗?
听着这“难听”却蕴含着厚重祈盼的祝寿歌,欧阳疏影和范若初先是用袖子捂脸,后来肩膀轻轻抽动。
苏遁看着父亲的强颜欢笑,看着母亲温柔静听的侧脸,忍着眼泪,心里酸涩难受得厉害。
歌唱完了,王朝云轻轻笑了:“先生唱得……真难听。”
她歇了口气,又说,“不如……我给先生唱一个,让大家洗洗耳朵吧。”
她让范若初拿来她的琵琶。
琵琶抱在怀里,她瘦得见骨的手指拨了拨弦,试了几个音,居然还成调。
她靠坐在垫着软垫的靠背椅上,低头拨弦,轻轻唱了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是二十年前,苏东坡在密州写下的《蝶恋花》。
那年春暮,十四岁的少女,在庭院中和其它丫鬟们荡秋千玩闹。
忙完公务回来的太守,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玩笑般写下这首词,却无意中撩动了少女的心。
后来,“乌台诗案”爆发,少女不愿离去,除了无处可去,又何尝没有那么一点,对那位高不可攀的太守的少女心事呢?
可是,她的地位太卑微,而他的身边,总是有太多人。
在惠州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欢乐的时光。
只有他们俩,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惜,上天给她的时间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