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女孩子能堂堂正正地读书,上学堂,和男孩子一样。”
“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官、行医、教书、研究学问……”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原来,唱歌跳舞可以不再是供人取乐的‘贱业’,而是艺术,是被人欣赏、受人尊重的。”
“那些女孩子,在台上发光的样子,真美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满满的心酸和深深的羡慕,“真可惜啊,那样的世道,娘没福气去亲身经历了。”
苏遁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是,那里很好。娘要是生在那个时代,以您的天赋才情,一定会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是了不起的歌唱家或演奏家。”
王朝云笑着摇摇头,似乎觉得儿子的说法有些孩子气。
但很快,她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那是经历了生死、窥见过“天机”后才会有的通透与肃穆。
“娘在梦里,不光看到了好光景,也模模糊糊看到了,那样的好世道是怎么来的。”
她斟酌着词句,仿佛在描述一个震撼心灵的神迹:
“那不是某个贤明的帝王,而是一个……一个了不起的人,带着和他一样心志的人,流了血汗,拼了性命,一点一点从血火里挣出来的。”
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在回溯梦境中的片段:
“我‘看’到,他为我们女子说话,说得那么痛心,那么激愤。”
“他说‘三纲’压得女子喘不过气,是吃人的礼教;”
“他看到有女子被逼嫁人在花轿里自尽,怒发冲冠,为之呐喊;”
“他甚至……甚至告诉女子们,若想生养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私下攒够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免得被丈夫捏住了短处欺凌要挟……”
说到此处,王朝云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跨越千年的共鸣与悲辛。
“他取缔了娼馆妓院,解救了无数沉沦苦海的烟花女子……”
“他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让女子们走出家门,去学习,去做工,去开会,去管事情……”
她转向苏遁,目光灼灼,带着不可思议的敬佩与崇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男子?”
“他不是站在高处施舍怜悯,而是真正把女子当成和他一样的人,平等的人……”
“真心地,毫不犹豫地,为天下女子争出一条活路,开出一条大道……”
“是啊,所以,他是伟人。”
苏遁被母亲的话感染着,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伟人吗?”
王朝云眸光微敛,凝视着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遁儿,你从那样的地方来,见过那样的光景,认得那样的道理。”
你能……成为那样的伟人吗?
苏遁迎着母亲的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鼓荡。
他想到“后世”所看的关于那个伟人的人物传记。
这个伟人在母亲去世后,悲痛欲绝,他为母亲做挽联,挽联中满是对母亲人格的崇敬。
他说母亲“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他恨那吃人的礼教,让母亲因性别而不能得到应有的赞颂。
他因着对自己母亲的爱,用自己的一生解救了全中国妇女,为她们的付出和人格正名。
而他苏遁,因着母亲的爱,多出这一世的生命,又如何不能,为母亲的心愿而努力呢?
苏遁郑重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许下承诺:
“母亲,我会尽力的。”
王朝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更有无比的欣慰和释然。
她久久地握着苏遁的手,仿佛要将这份托付和承诺,透过掌心,烙印进彼此的生命里。
良久,她才松开手,迟疑了片刻,道:“你的由来,娘觉得,应该同你爹说说。”
“一家人,血脉相连,不该有什么隐瞒。”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爹他……看着旷达不羁,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也有大智慧。”
“他经历的风浪多了,你这事,瞒着他,自己累,他其实也有所察觉,只是不好问你。”
“不如,找个机会,跟他坦诚说了吧。”
苏遁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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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说明:
伟人四言诗·祭母文
吾母高风,首推博爱。远近亲疏,一皆覆载
恺恻慈祥,感动庶汇。爱力所及,原本真诚。
不作诳言,不存欺心。整饬成性,一丝不诡。
手泽所经,皆有条理。头脑精密,劈理分情。
事无遗算,物无遁形。洁净之风,传遍戚里。
不染一尘,身心表里。五德荤荤,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纲之末。
民国时期,长沙女子赵五贞被父母强迫嫁给年长20岁的古董商,在迎亲花轿内割喉,赵五贞死后,棺木仍被冠以“吴赵氏”封条,该事件引发社会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强烈讨论。
伟人1919年11月16日在长沙《大公报》发表的评论文章《对于赵女士自杀的批评》,尖锐地指出,这社会“可以使赵女士死,他又可以使钱女士、孙女士、李女士死,他可以使‘女’死,又可以使‘男’死。”
伟人又在评论文章《女子自立问题》中提出,使女子自由独立不再受男子压迫的方法:
(一)女子在身体未长成时候绝对不要结婚。
(二)女子在结婚以前,需预备够足自己生活的知识和技能。
(三)女子需自己预备产后的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