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是庄周还是胡蝶?(1 / 2)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①

惊鹊别枝,鸣蝉聒夜。

白鹤峰顶,白鹤亭中。

父子对坐,万语千言,尽在不言。

“干儿,”最终还是苏东坡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夤夜唤为父来此,就准备坐在这里大眼对小眼?”

苏遁看着父亲故作轻松的调笑,内心的忐忑与紧绷,也稍稍放松了那么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父亲,轻声吟诵: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诵罢,目光灼灼,问道:

“爹爹,您觉得,是庄周梦为胡蝶,还是胡蝶梦为庄周呢?”

苏东坡闻言,捻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此篇名为《齐物论》,干儿若读懂此篇,就该明白,庄周也好,胡蝶也罢,又有什么区别?”②

苏遁闻言神色一僵,有点感觉,想装逼却被强行按头。

苏东坡看着儿子吃瘪的表情,悠然一笑:

“庄周化蝶,不在辨明是蝶,是周,其要义,在于‘自喻适志’四字。”

“是庄周耶?是胡蝶耶?无须强分。”

“当其为胡蝶时,便翩跹于花间,饮露餐风,自得逍遥之乐;”

“当其为庄周时,便遨游于人间,着书立说,抒写胸中丘壑。”

“能‘适志’,能安于当下之‘我’,便是真逍遥、真自在。”

“强要追究根源,辨明虚实,反倒落了下乘,失了那份‘适志’的豁达。”

苏遁听罢,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清风般的言语梳理开了一缕,有那么一丝恍然的亮光透入。

苏东坡见他神情微动,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些许追忆往事的感慨:

“说起来,为父年少时,也曾有过这般‘不知周之梦为胡蝶’的困惑。”

苏遁有些好奇,竖起耳朵聆听,难道老爹,也是隐藏的穿越者?

苏东坡顿了顿,缓缓说起一段鲜为人知的旧事:

“约莫八九岁光景,为父曾得一梦,甚是奇异。”

“梦中,我非童子,乃是一游方僧人,芒鞋破钵,行走于山水之间。”

“醒来后,梦境清晰如在目前,心中怅惘,便说与你祖母听。”

“你祖母(程氏)听了,惊异非常。她告诉我,当年怀我之时,亦曾梦得一僧人来投。”③

“那僧人生得清癯俊秀,却是从陕右(陕西)而来,更奇的是,他眇了一目。”

苏东坡的声音在夜风中平缓而清晰:“你祖母说,说此梦不久,我便降生了。”

“她当时只当是寻常胎梦,还对我笑言‘莫非我儿前世真是个行脚僧?’”

“却不知,我梦中情境,那种身临其境之感,绝非寻常幻梦可比。”

“自此,”苏东坡眼中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我便笃信自己乃僧家转世。那时节,满心都是出尘离世之念。”

“只是嫌那光头不甚雅观,加之蜀中道家风气颇盛,便又转念想做个餐霞饮露的道人。”

“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父母为我张罗婚事,我却觉得娶妻成家,便是自堕红尘,坏了修行根基,抵死不从。”

“后来竟趁着家人不备,偷偷跑到青城山中,寻仙访道去了。”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仿佛在笑当年的执拗与天真:“可把父母亲人急坏了。”

“最后还是你祖父(苏洵)带着我堂兄,领着众多佃户仆役,上山搜寻,将我……咳,强绑了回去,成了那桩亲事。”④

他语气一转,变得柔和而温暖,“如今想来,却是父母之明,远超我这自命不凡的痴儿。”

“他们为我聘定的妻子,是那般贤淑明理、才华过人的女子。”⑤

“万般柔情,让我这自以为要飞升的‘假道士’,心甘情愿地落回了人间。”

他的目光望向更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岁月:

“后来,带着封妻荫子、兼济天下的书生抱负,我赴京赶考,踏入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