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笑笑:“自此,悲欢离合,荣辱浮沉,在这十丈红尘中翻滚了半生。”
苏遁默然,老爹苏东坡的一生,起起落落,的确磨人心志啊,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世间独一无二的苏东坡呢?
苏东坡继续道:“干儿你还在襁褓中时,咱们一家离开黄州,我与你叔父多年未见,便专程转道去筠州相见。”
“当日,你叔父(苏辙)与云庵禅师、圣寿寺的聪禅师一同迎我。”
“见得我时,啧啧称奇——原来,他们三人在迎我前一日,竟同得一梦,梦见一起出城,去迎接五戒禅师。”⑥
“次日,迎来的便是为父。”
“五戒禅师,乃陕右高僧,法讳师戒,晚年云游至筠州,并于为父出生前一年,坐化于彼处。”
“众人皆叹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苏东坡语气平和,神情清渺,“经此一事,为父方了悟前缘,吾竟是戒和尚转世真身。“
苏遁听到老爹亲自说起这段往事,方才了然。
怪不得,老爹常着僧衣,即便在朝为官时,也是内穿僧服外罩官袍,惹来不少非议。⑦
被贬英州途中,佛印、云庵禅师来信,父亲提笔回信“戒和尚又凿脱了”,出处原来在这里。
他回想起,两年前,途经韶州时,父亲专程拜谒南华寺六祖惠能真身,并写下“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炼。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的诗句。⑧
那天,白发萧然的父亲,跪在六祖真身像前,泪落如雨。
即便历经“穿越”,仍旧将“无神论”贯穿到底的苏遁,当时根本无法理解,平常谈禅说妙飞扬洒脱的父亲,何以至此。
如今看来,父亲是当真在忏悔,自己“放弃修行”“误入尘网”,才遭受种种吗?
苏遁的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或许,父亲和自己一样,真正地经历了两世为人。
在苏遁飘忽的思绪中,苏东坡中正平和的声音如流水缓缓流过耳际:
“为父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师,得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激赏,谓‘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韩忠献公(韩琦)等元老重臣亦曾青眼有加。”⑨
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自得,更多的是淡淡的感慨与透彻:
“彼时自负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⑩
“岂料世事白云苍狗,宦海风波险恶。入仕四十年,倒有三十余年辗转流离,不得舒眉展志。”
“昔日为父亦曾愤懑不解,如今想来,乃是前世业力所致,今生合该受此磨砺。”
“业因既种,果报便来,坦然承受便是,无需怨天,亦无需尤人。”
海风吹过,山间树林婆娑作响,蝉鸣声渐弱,月光浮动中,苏东坡的神色忽明忽暗,语气却变得沉静而坚定:
“为父回首此生,虽未能位极人臣,实现‘致君尧舜上’的宏愿,但有一事,亦颇为自得——“
“那便是从未违背本心,与宵小同流合污;从未为功名利禄,折腰谄媚于权贵;亦从未因自身落魄失意,便漠视民生疾苦,放浪形骸。”
“为父每为官一任,便尽己所能,守牧一方,善待百姓。”
“虽未臻于‘治国平天下’的圣贤境界,但‘修身齐家’四字,扪心自问,差可无愧。”
“纵然今夜就此阖目长眠,也可坦然道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剖白,在寂静的山月之下,汪洋恣意,亦静水流深。
苏东坡说完,目光湛然地看向儿子,那眼中既有历经沧桑后的智慧通达,也有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期盼:
“干儿,今日你问为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无论你自觉是庄周,还是胡蝶,为父唯愿你,能如我此生所行这般,无论身处何境,是显是晦,是顺是逆,皆能寻得‘适志’之道,听从本心之音,从容而行。”
苏遁此前已隐约感到父亲对自己的“不同”有所察觉,此刻听到父亲如此毫无保留地敞开内心,将自己少年时的困惑、执念,后来的彻悟与坚守和盘托出,心中受到的震撼与感动无以复加。
父亲这不是在讲玄理,而是在用与自己相似的经历,为他演示如何带着两世为人的记忆,安身立命、不负此生。
在这月光、清风与父亲坦诚的目光下,苏遁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也冰消瓦解。
他坐直了身体,迎着父亲的目光,终于将那个压在心底最大的秘密,缓缓道出:
“父亲,其实,孩儿并非此世之人……”
“或者说,孩儿的神魂记忆,并非完全源于此世。”
“我……来自千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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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苏东坡是戒和尚的转世,在苏东坡生前,就有这个说法,并且得到了苏东坡本人的认可。
本章中,苏东坡讲到的个人经历,全部是史实,没有虚构。具体文献,看数字处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