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尽人事,而听天命(2 / 2)

这其实是因为,自己后世被这数千年文萃精华,投喂得眼光太高了!

站在群山之巅,自然会,一览众山小!

苏东坡见儿子眼中闪过明悟之色,心下欣慰,继续以自身经历开导:

“便是为父,青少年时所作诗歌,亦多是寻常习作,并无多少惊艳之处。”①

“甚至,嘉佑二年的省试中,为父还因诗赋不入等,差点落榜。”②

“至于词作,更是三十六七岁之时,杭州通判任上,方向张先先生习得。”③

“为父这大半生笔耕不辍,所作诗文不下数千,但其中真正能称得上佳作、或许可流传后世的,恐怕百中无一。”

他语气坦然,并无自矜或自贬,“便是那才高八斗的曹子建、诗仙李太白,他们平生挥毫泼墨无数,能被后世反复吟咏的绝品,在其全部作品中,也只占很小一部分。”

“锦绣文章,往往天成,可遇不可求,需要那灵光一现的‘妙手偶得’。”

“你如今方为舞勺之年,未来岁月悠长,际遇万千,谁敢断言,他日不会有真正属于你苏遁的、领一时风骚的篇章问世?”④

“何必在此时,便急急给自己定下‘才短’之论?”

苏遁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把锁。

苏东坡神色慈爱,继续侃侃而谈:“何况,诗词歌赋,于儒者而言,终是雕虫小道,抒怀寄兴则可,绝非安身立命之本。”

“而儒者安身立命之本——经史学问,遁儿你自三岁开蒙,便没有一日不是手不释卷。”

“你所书写注解札记为父都看过,扎实深邃,纵比之为父当年出蜀赴京时,亦不遑多让,足以傲视众多同窗。”

“此乃苦学所得真才实学,非天赐予,谁也夺不走。”

“至于你所说那些惊人的主意,是拾了后世人的牙慧。”

“遁儿,你此念,又着相了。”

他缓缓道,语气带着师长的循循善诱,“你且放眼世间,自古及今,文明演进,智慧传承,哪一个离得开向前人、向他人的学习与效法?”

“儒生读圣贤书,史家究前朝事,工匠习祖师法,农人循旧时令……”

“所谓‘独创新发’,也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往往建立在无数前人的基石之上。”

“区别或许只在于,寻常人借鉴的是已逝的先贤,而你,机缘巧合,得以借鉴尚未出生的‘后贤’。”

“这何过之有?何耻之有?”

他见苏遁神色微动,继续深入剖析,目光变得锐利而充满智慧:

“何况,拾人牙慧的关键,并非‘牙慧’本身,而在于如何‘拾’。”

“死记硬背、生搬硬套、刻舟求剑、纸上谈兵,是为下乘;”

“圆融无碍,因时、因地、因人、因势而化用之,方为上乘。”

“这‘化用’二字,考校的便是见识、决断与实操之能。”

“见得契机,识得方法,拿捏得住分寸,最终能把事情办成、办好——”

“这,才是真正的能力所在,远胜于空谈‘独创’而无一策落地。”

说到这里,苏东坡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且看你自己所为。当初在汴京,开设‘三味书屋’、‘三味农庄’,包括雪花蛋、香皂的售卖……”

“哪一桩是凭空想象?又哪一桩,不是你将那‘后世之法’,巧妙契入当下的人情风物、市井规则之中,方能行之有效,甚至风生水起?”

他的语气愈发肯定:“此便是‘化用’之妙,是‘见机行事’之能。”

“仅此一项,你已胜过无数皓首穷经却不知变通、或空有奇想却无力施行之辈。”

“这如何能说是‘拾人牙慧’?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慧心与实干!”

苏东坡略作停顿:“更何况,你所‘发明’的玻璃、玉瓷,乃至显微镜、酒精以及这次的青蒿膏药……”

“为父虽不知其原理细节,却亲眼见你为此耗费无数心血。配方比例,火候时辰,千百次的调整,千百次的失败。”

“这份坚韧不拔、躬行实践的毅力,世间九成之人便已不及。”

“善学者,师法万物,不拘古今;善行者,化用智慧,利益当下。”

“借鉴是眼目与地图,而行路的力气、抉择的智慧、坚持的勇气,皆是你自身所有。”

“有此足矣,何愧之有?”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深沉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最让为父看重的,并非这些。而是你虽知晓世情险恶,人心鬼蜮,却从未因此冷眼旁观,心灰意冷。”

“你始终愿意伸出手,去救人,去助人,去尝试做些什么。”

“无论是元佑年间的杭州疫情,还是此次的惠州瘴疫,你所做一切,为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还有推广活字印刷,福泽士林,移植棉花,造福百姓,诸般种种。”⑤

“这份始终不曾泯灭的赤子善念,才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品质,是比任何诗才、任何奇巧都更值得为父骄傲的所在!”

苏东坡倾身向前,月光下他的目光如古井深潭,清晰地映出苏遁动容的脸庞:

“所以,遁儿,不必再为借来的“才”而自惭,你真实的“学”、实在的“行”、可贵的“心”,已足以证明你的优秀。”

“在爹心里,你也是这世间最好、独一无二的孩儿。”

这一番话,如同冬日暖阳,彻底驱散了苏遁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与自疑。

眼眶再次发热,苏遁喉头哽咽,视野模糊,只能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泣音的:“爹!”

苏东坡淡然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示意他平复心绪。

“遁儿,其实你今日不找为父谈心,为父本也打算找你谈心。”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深沉。

苏遁有些惊诧,有些疑惑,不知父亲本来想找自己谈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