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到儿子好奇又疑惑的目光直直投过来,苏东坡似乎又有些犹豫。
沉默片刻,他提起泥炉上已然滚沸的水,缓缓注入茶壶,白汽蒸腾,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遁儿,”他终是悠悠开口,“你至诚至孝,重情重义,见亲者痛便如己痛,此乃天性仁厚,为父……心中甚慰。”
“然,物极必反,过犹不及。”
“骨肉天伦,诚然是人生至重至难割舍的牵绊。可你需明白,这世间‘无常’二字,最是公允,也最是冷酷。”
“生、老、病、死……此非人力所能扭转定夺。”
“情深意重,固是美德,但若沉耽溺其中,为悲恸所吞噬,乃至伤及自身根本,便非智者所为了。”
他抬眼,目光穿透了沉沉夜色,望向遥远的所在,声音飘忽:
“你可知,为父的伯父(苏澹),也就是你伯翁,当年便是因遭遇母丧,悲痛过度,身心大损,终至不禄。”
”还有你大堂姐的夫婿,文务光(文同之子),亦是在其父去世后,哀毁逾常,缠绵病榻,不到三四年,就随父而去。”
“他们……或全了己身的至诚孝心,可曾想过,留下的孤儿寡母,余生何依?”
苏东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目光重新落回苏遁脸上:
“此番,你因悲恸母丧,急火攻心,呕血昏迷……”
“为父先见你娘亲因瘴疫不得终年,复见你骤然倒下,生死不知……”
“你可知,为父当时是何等心境?”
“若……若你那时当真出事,你让我这白发人,情何以堪啊!“
说到动情处,苏东坡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双眸已然泪光点点。
苏遁听得心神剧震。
是啊……父亲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
他弱冠出川,横空出世,名动京师。
他曾怀抱“致君尧舜上”的炽热理想,以为凭胸中万卷、笔底千言,便可涤荡乾坤。
结果却半生蹉跎,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到这被中原视为“瘴疠死地”的岭南。
他这一生的志向与荣光,早已被命运磋磨得如风中残烟。
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他仅有的情感慰藉,恐怕也就只剩下身边这几个至亲之人了。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被他寄予了复杂情感与厚望的幼子,非但没能成为他晚年的倚靠与安慰,反而因一时情急悲恸,将自己也折腾到吐血昏迷、命悬一线的地步。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仕途彻底幻灭、身心皆已疲惫不堪的老人来说,哪里是“打击”二字可以形容?那简直是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支撑与念想,也要同时生生夺走、碾碎!
苏遁的视线再次模糊,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自身的委屈,而是因为真切地体味到了父亲那份深藏于豁达表象之下、如履薄冰的恐惧与守护之心。
在父亲那深沉如海、却又脆弱如琉璃的父爱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他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这个清瘦的老人,把脸埋在父亲带着墨香与药草气息的肩头,泪水迅速濡湿了那单薄的衣衫。
“对不起……爹……对不起……”
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哽咽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是孩儿太自私……太幼稚……只顾着自己难受……从未想过您……让您担惊受怕了……”
这个拥抱如此突然,又如此用力,似乎生怕失去什么。
苏东坡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落在了儿子因抽泣而耸动的背上,缓慢地、一下下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归家的孩童。
“孩子,无需道歉,你只是……太年轻了。”
“人生这条路,你不过才起步。”
“未来很长,长得超乎你此刻的想象。”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如同在阐述天地间最寻常又最深刻的法则: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人生来,就是为了体验这些滋味的。”
“在你的人生路上,它们会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冲刷你的心防,考验你的心志。”
“你会不断地‘失去’——至亲、挚友、挚爱,乃至健康、盛年、抱负;”
“但你也一定会不断地‘获得’——新的缘分、新的生命、新的领悟、新的风景。”
“那些随之而来的狂喜、剧痛、深爱、大恨、忧惧、彷徨……会不断地啃噬你,也重新塑造着你。”
苏东坡扶着儿子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古井,映照着月光与期待:
“你需要学的,不是如何躲避这些潮水——无人能够躲避。”
“你需要学的,是如何在潮水中站稳,如何承受那冲击。”
“如何在痛定之后,学着豁达,学着释怀,学着与这些必然的缺憾与无常和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