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讲‘中庸’,并非平庸,而是‘发而皆中节’,让情感有所节度,有所归宿,不令其泛滥成灾,反噬己身。”
“唯有如此,方能保全心神康泰,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你的智慧,你的抱负,都需建在这‘安康长久’的根基之上。明白吗?”
苏遁望着父亲在月下显得格外清矍而睿智的面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不仅听到了道理,更触碰到了道理背后,那份深如渊海的父爱,与对生命本身曲折而又坚韧的、无比真实的洞见。
苏东坡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苏遁坐下,笑道:
“按常礼,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后方取字。”
“但你即将奔赴汴京赶考,士林交往,没有字号确为不便。”
“为父今日,便给你取个表字。”
他说着,伸出手指,从茶杯中蘸了已然冰冷的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字:
“此字,如何?”
苏遁看着这个字,微微怔愣。
这个字,竟然,与他曾与母亲谈论过的,那位伟人之名,有了一字之同。
这偶然的关联,让他有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的使命感。
苏东坡解释:“你名为‘遁’,你出生时,为父贬谪黄州,名为团练副使,实同囚徒。心中惊惧未平,意兴萧索,只觉宦海风波恶,恨不能从此遁迹山林,故而为你取名‘遁’。”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你洗三那日,我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此话,半是自嘲,半是当时真情。经那一劫,我是真怕了,只盼我儿能愚钝些,或许反能避开灾祸,平平安安。”
“‘公卿’之语,更是无奈之下的反讽,能‘无灾无难’便已是奢求。”
苏东坡看着眼前眉目清朗、显然与“愚且鲁”毫不沾边的儿子,温声道:
“可你瞧,你既不愚,也不鲁。非但不愚鲁,反倒心思剔透,见识非凡,乃至引来这一番神魂际遇。
“这名字,如今看来,倒似别有深意了。”
他正了正神色,指尖在石桌上虚划:“‘遁’出自易经第33卦,下艮上乾,天在上,山在下,厚重有余,灵动不足。”
“而世间至柔至韧之物,便是水。”
“其上,可化为九霄云雨,润泽苍穹;其下,可凝为甘霖清露,滋养百草。”
“其大,可为浩瀚汪洋,包容寰宇;其小,可为一池春水,映照人心。”
“动时,能澎湃汹涌,如海浪滔天,穿石裂岸;静时,亦能默默流淌,似汩汩溪泉,不舍昼夜。”
“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它无所不容,无所不润,随物赋形,不拘一格,几近于道。”
苏东坡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故而,为父思量,为你取字,当补这‘水’德,以济‘遁’山之固。”
“字,便取一个‘泽’字。你排行第四,依伯仲叔季之序,可称‘季泽’。”
“季泽?”苏遁轻声重复。
“正是。”苏东坡颔首,进一步阐释,“《周易·兑卦》象辞曰:‘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泽与泽相连,互相滋润,象征朋友间相互研讨学习,此乃进德修业之象。”
“《礼记》亦言:‘泽,水之钟也’,又言‘耕者,种田得谷;渔者,入泽得鱼’。”
“泽,是水汇聚之所,是生机蕴藏之地,能滋养万物,惠及众生。”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恳切,寄托着深沉的期望:“为父如今之愿,已非当初‘惟愿我儿愚且鲁’。”
我愿你,既有如山之‘遁’的根基与审慎,懂得藏锋守拙,明哲保身;更要有如水之‘泽’的润泽、通达与生生不息之力。”
“望你将来,学识能如深泽,涵养丰厚;胸襟能如大泽,广纳百川;行事能如时雨之泽,润物无声,将你心中所见之‘善’与‘益’,惠及身边之人,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此‘泽’字,非为遁世独善,实乃入世兼济之期许,是愿你于这世间,既能存身,更能有所建树,有所润泽。望你记取。”
“季泽……苏遁,苏季泽。”
苏遁念着自己的名与字,父亲当年“无灾无难”的卑微祈愿,与今夜“润泽兼济”的殷切厚望交织在一起。
他心中暖流激荡,更有一份历史悄然衔接的微妙感触。
回过神来,苏遁郑重起身,整理衣袍,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行了正式拜谢之礼:
“孩儿苏遁,谢父亲赐字‘季泽’。”
“昔日父亲愿儿愚鲁平安,今夜父亲教儿山水之德、济世之志。“
“孩儿必铭记于心,既求无灾无难以安亲心,亦当努力修持,不负‘季泽’之望。”
苏东坡坦然受了这一礼,眼中满是欣慰。
他知道,经过今夜这番剖白心迹、破除迷障的深谈,这个孩子已然经历了一场精神的淬炼与重生。
那个曾困于来历、惑于使命、苛于自身的少年已然远去。
眼前之人,是真正接纳了此世身份与命运,明晰了前行方向与内心持守的苏遁,苏季泽。
从今夜起,他真正在这个时代“成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