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辉子昏迷的第14天,医生说如果一个月内不醒,预后可能不乐观。她站在病房外,第一次感到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墙才没有倒下。但她很快就站直了,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回到病房继续给辉子按摩手脚。
第100天时,朋友劝她考虑现实,委婉地提了“长期护理”和“生活质量”。她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还想再等等。”那天晚上,她在辉子耳边说了很久的话,讲他们恋爱时的糗事,讲他承诺过却没来得及做的事。最后她说:“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把你收藏的那些游戏光盘全卖了。”明明是想开玩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凌晨一点,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了。小雪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她像往常一样贴在玻璃上,轻声说:“晚安,明天见。”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看住院部大楼,数到第七层,从左往右第三个窗户。那是辉子的房间,此刻窗帘紧闭,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出一线。
开车回家的路上,街道空旷。电台里播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关于等待的歌词。她没有换台,只是安静地听着。红灯时,她看了看副驾驶座。出事前,辉子总是坐在那里,有时会嘲笑她的驾驶技术,有时会睡着,头一点一点的。
家还是那个家,但空旷得可怕。她打开灯,换上拖鞋,机械地完成一系列动作。冰箱上贴着辉子写的购物清单,字迹已经有些褪色。厨房里还放着他最喜欢的咖啡杯,杯底有没洗干净的咖啡渍。
洗澡时,热水打在背上,她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那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累。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间,任由水流声掩盖一切。但只过了几分钟,她就站起来,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躺在床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辉子的手。她小心地握着他的手,两人的婚戒碰在一起。照片里,他的手指消瘦了许多,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每周都会仔细为他修剪。
她设置了明天早上六点的闹钟,然后关掉台灯。黑暗中,她轻轻摸了摸旁边空着的枕头。枕头套上周刚换过,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晚安。”她对着空气说,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早上要去医院送汤,下午和康复师讨论被动运动方案,晚上要处理工作邮件。还有医药费要续交,保险理赔资料要补充,婆婆的降压药要去买。事情一件接一件,像不会结束的清单。
但此刻,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幻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某个平凡无奇的早晨,当她像往常一样走进病房时,辉子会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早啊,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这个想象如此清晰,几乎触手可及。然后她翻了个身,让自己更舒服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条纹,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仿佛在诉说什么秘密。而她终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准备迎接第172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