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总是闻起来有种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混杂的味道。小雪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望着里面。辉子静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控仪单调地滴答作响。已经是第一百七十一天了。
护工陈阿姨正在里面给辉子擦身子,动作有些粗鲁,床单被掀得哗啦响。小雪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轻一点。”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
陈阿姨转过头,脸上堆着笑:“哎哟,林太太来啦。我这不是怕擦不干净嘛,您先生这卧床时间长了,得仔细些。”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怎么放轻。
小雪没再说什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辉子。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睫毛还是那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体温正常。
“林太太,这个月的护理费......”陈阿姨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笑着。
小雪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数一下。”
陈阿姨接过来,当着她的面就抽出来数。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翻过钞票。小雪别开眼,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等陈阿姨数完钱满意地离开,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辉子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双手捂着。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监控仪规律地响着。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模糊而遥远。
其实陈阿姨不是第一个护工。这半年里,已经换过三个了。第一个总是偷懒,常常溜出去抽烟,一两个小时不见人影。第二个倒是勤快,但手脚太重,有次给辉子翻身时差点把他从床上推下来。第三个最好,细致又有耐心,可惜只做了两个月,儿子在老家出了事,匆匆回去了。
陈阿姨是第四个。中介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最有经验的。确实,“经验”体现在她总能找到最省事的办法——喂饭总是很快,有时会呛到辉子;翻身按最低频率来;夜里睡得比病人还沉。可每次提意见,她总有说辞:“林太太,您不懂,卧床病人不能太娇惯。”“我照顾过的植物人多了,有经验。”
植物人。这个词第一次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小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不是植物,是辉子啊。是那个会笑着叫她“雪宝”的辉子,是那个深夜加班回来会轻手轻脚进卧室怕吵醒她的辉子,是那个总把番茄炒蛋里的鸡蛋都挑给她的辉子。
存款像流水一样花出去。重症监护室一天八千,转到普通病房后少些,但各种费用加起来每月也要三四万。辉子公司的保险付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得自己掏。他们本来计划明年换大点的房子,首付已经存了差不多。现在那笔钱在一个专门的账户里,数字一天天变小。
小雪还没动那笔钱。她固执地觉得,只要不动,就还有希望。希望什么?她不知道。医生说醒来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但毕竟不是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钱还够吗?不够跟妈说。”
小雪没回。她不能再要父母的钱了。两位老人把退休金都拿出来了,弟弟也凑了五万。这些情分,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上周末大学同学聚会,小雪本来不想去,但班长打电话来说大家都想看看她。她去了,坐在角落里听大家聊工作、聊孩子、聊旅行。有人问起辉子,她简单说了情况。餐桌上静了一瞬,然后安慰的话语涌来。“会好的”“要有信心”“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她点头,微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