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躺在病床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机规律地发出声音,这是病房里唯一让人感到时间仍在流逝的证据。今天是他浅昏迷的第190天,小雪数着日历上的每一个红叉,每一个叉都像刻在她心上的刀痕。
上午九点,医生说要进行取痰栓的手术。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每次手术都像一场战役,而辉子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难对付。护士推着器械车进来时,小雪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手心全是汗。
“可能会比前几次更困难。”主刀的李医生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的呼吸道黏膜太敏感了,上次差点引起喉痉挛。”
小雪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她走到病床边,握住辉子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能一口气把她抱起来转三圈,现在却松软无力,指尖微微发凉。她轻轻按摩着他的手掌,就像过去这190天里每天做的那样。
麻醉师开始准备药物。当针头刺进辉子手背的静脉时,小雪的心跳陡然加快。药液顺着透明软管缓缓流入,一秒,两秒,三秒——突然,辉子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按住他!”李医生喊道。
两名护士立刻上前,但辉子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臂猛地抬起,差点打翻了架上的输液瓶。小雪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丈夫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震颤,那种无意识的、原始的力量,像一头被困在梦魇中的野兽。
“加大剂量!”麻醉师的声音急促。
又一剂药液推入。辉子的挣扎稍微减弱,但忽然,他的喉咙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紧接着,一大口混着麻醉药的分泌物喷了出来,溅在了李医生的无菌衣上。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小雪看到辉子苍白的脸,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那顺着嘴角流下的透明液体。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辉子蓝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按着他肩膀的手在颤抖。190天了,每一天她都在等待一个奇迹。她记得辉子出事前的最后一个早晨,他一边系领带一边抱怨公司的新项目,然后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晚上我做鱼,你早点回来。”
那顿鱼最终没有做成。下午三点,交警打来电话,说辉子在高速上追尾了卡车。小雪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她在等待区坐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走出来告诉她:“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确定。”
“继续。”李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护士清理了辉子嘴边的分泌物,手术重新开始。细长的器械探入辉子的咽喉,小雪别过脸去不敢看。她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听到医生简短的指令,听到麻醉师报出的各项数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回忆起辉子昏迷后的第一个月。那时她还相信他会很快醒来。她每天在他耳边说话,讲公司里的八卦,讲他们养的猫又打碎了什么,讲阳台上的茉莉开了几朵花。她给他播放他最喜欢的摇滚乐,尽管护士说昏迷病人可能听不见。她甚至买了本讲昏迷病人康复奇迹的书,每晚睡前都要读几页给自己打气。
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过去了。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只有偶尔的肢体抽动证明他还活着。小雪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病例,加入家属交流群,学习怎么护理昏迷病人。她学会了通过胃管给辉子喂食,学会了给他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学会了辨认那些监测仪器上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第六个月的时候,小雪的母亲来医院看她,摸着她的头发说:“闺女,你要不要考虑......”话没说完,小雪就摇了摇头:“妈,他会醒的。”
此刻,在手术室里,小雪忽然意识到,她这句话说出口时,底气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足了。190天的等待正在一点点磨掉她的希望,就像水滴石穿,悄无声息却又无法阻挡。
“出来了。”李医生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小雪转过头,看到托盘里躺着一条暗红色的痰栓。李医生额头上都是汗珠,护士正在帮他擦拭。
“这次很成功,呼吸道通畅多了。”李医生对她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你家先生生命力很顽强,麻醉药都按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