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多,小雪该走了,明天还要早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角落的夜灯亮着。辉子静静躺着,旁边的老人也安静了片刻。穆师傅坐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张记录单。
走廊里寂静无声。小雪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低头写东西。她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护士,37床旁边的35床,那位大爷老踢被子,护工一晚上睡不了觉,能不能想想办法?”
护士抬起头,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带着疲惫。“姐,我知道。可你看,”她指了指身后白板上的床位图,密密麻麻的红蓝磁扣,“真的满了。35床是昨天从抢救室转上来的,老年痴呆,肺炎,家里就一个儿子,还在外地赶回来的火车上。我们也没办法。护工辛苦,大家都辛苦。你让穆师傅白天抽空眯一会儿,我们尽量不安排上午的治疗。”
话说得在理,也客气,但堵死了所有可能。小雪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圈是黑的,嘴角向下耷拉着。她想起以前辉子总说她爱笑,一笑眼睛弯弯的。现在不会笑了。
第二天下午,小雪请假早来了两小时。她想让穆师傅去楼下小花园走走,透透气,她来看着。走进病房,却看到穆师傅正在给临床的老人喂水。用小勺,一点点润着老人的嘴唇。老人很乖顺地喝着,眼睛看着穆师傅。
“他家里人来了一会,又走了,说公司忙。”穆师傅看见小雪,解释道,“留了点钱,托我多照应点。其实……也不图那点钱。”他擦擦老人嘴角的水渍,“就是看着,怪可怜的。谁也不认识,就这么躺着。”
小雪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上的被子盖得整齐,也没再踢掉。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的。
“上午我和他‘商量’了一下,”穆师傅苦笑,“我说老爷子,咱俩商量个事行不?您老踹被子,我老捡,咱俩都睡不好。您要是觉得热,咱就盖薄点,脚露出来也行,但别全踹地上,行不?他看着我,好像听懂了似的,后来就真好了点。我把被子折了一下,只盖到肚子,脚下边空着。他就不怎么踹了。”
穆师傅说着,给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自然。然后他走回辉子床边,检查了一下仪器上的数字。“今天辉子生命体征挺平稳的。”
小雪看着穆师傅忙碌的背影,又看看临床那个安静的老人,心里那点焦躁和委屈,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是无力,也是细微的酸楚。在这个拥挤的、充满药水味的房间里,每个人都被困住了。辉子被困在沉睡的身体里,临床的老人被困在遗忘的世界里,穆师傅被困在日夜颠倒的劳累里,而她,被困在日复一日的盼望和失望里。
但此刻,房间里是安静的。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辉子苍白的被单上投下一小块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邻床的老人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穆师傅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皮,长长的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连绵不断。
小雪走过去,接过穆师傅削好的苹果。“您吃吧,”她说,“我看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辉子沉静的睡颜,扫过临床老人舒展开的眉头,扫过穆师傅小口吃着苹果的侧脸。窗外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云。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在不断的麻烦和一点点临时的缓解中,一天一天地往下过。她握住辉子的手,依旧冰凉。但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