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国公府议(1 / 2)

卢国公府,位于长安城东的崇仁坊,与周绍范府邸相距不远,却气象迥异。朱门高耸,石狮狰狞,门楣上悬挂的“敕造卢国公府”鎏金匾额,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功勋与圣眷。府门前车马不绝,往来者多是将校、豪侠,甚至可见几个身着胡服、操着生硬汉话的塞外部落使者,正与门房交涉,显然程知节这位“混世魔王”在军中和江湖都有着极广的人脉。

李无垢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得了信儿的管事迎上前,躬身行礼:“王爷驾临,国公爷已在‘聚义堂’等候,请王爷随小的来。”

“有劳。”李无垢下马,在王方翼的跟随下,步入府中。卢国公府邸占地极广,不像寻常勋贵府邸那般精致婉约,反而透着一股粗犷豪迈之气。亭台楼阁不多,多是大开大阖的院落、演武场、兵器架,甚至还有一小片跑马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马粪味和淡淡的铁锈气,与其主人性格倒是相得益彰。

穿过两进院落,来到一处极为开阔的大厅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聚义堂”,笔力雄浑,带着一股沙场征伐的杀伐之气。这里不似会客正厅,倒像是山寨的聚义厅,厅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两旁是两排厚重的木椅,墙上挂着弓刀剑戟,以及几幅描绘战场厮杀的壁画。

此刻,虎皮交椅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位须发戟张、豹头环眼、满面虬髯的老将,年约五旬,身形魁梧如山,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他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半旧的赭色缺胯袍,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手拿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着,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虬髯流下,也毫不在意。正是卢国公,程知节。

在他下首左右,还坐着两人。左边是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儒袍的文士,正捧着一卷书册,看得入神,对厅中嘈杂恍若未闻。右边则是个年约四旬、身材精壮、肤色黝黑、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锐利如鹰的汉子,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坐姿笔挺,气息沉凝,显然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哈哈!无垢小子,你可算来了!”程知节看到李无垢进来,将酒葫芦往旁边一扔,发出爽朗的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微微颤动。“来来来,快坐!别跟老子客气!老程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晚辈李无垢,见过程公。”李无垢上前,拱手行礼。对这位性情直率、战功赫赫的老将,他保持着应有的尊敬。

“行了行了,虚头巴脑的,坐!”程知节大手一挥,指着右边那黑衣汉子下首的空位,“老程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天不亮就往老子这儿跑,定是有屁要放!别磨叽,赶紧说!”

李无垢也不矫情,在椅子上坐下,王方翼则侍立在他身后。他目光扫过那文士和黑衣汉子。文士他认得,是程知节的幕僚,人称“鬼书生”杜如晦的族侄,杜构,以智计着称,是程知节的左膀右臂。那黑衣汉子,却面生得很,但观其气息,恐怕不在王方翼之下,甚至更强,应是程知节的心腹家将或江湖朋友。

“程公快人快语,那晚辈就直说了。”李无垢正色道,“昨夜之事,想必程公已有所耳闻。礼部右侍郎张亮,勾结西域邪教‘暗月教’,调换波斯贡品‘夜明珠’,人赃并获,然其被邪教刺客灭口,毒发身亡。波斯使者涉案,已被扣押。此事,牵扯甚广,恐危及社稷。”

“暗月教?”程知节浓眉一拧,眼中凶光一闪,“老子听说过,一群藏头露尾、专搞邪门歪道的鼠辈!前些年边关闹腾的几桩屠村血案,好像就和他们有关!张亮这厮,吃里扒外,死得好!只是……此事与你小子何干?你一个亲王,不好好在家养伤,跑去管礼部的烂事作甚?还惹得邪教刺客上门?”

“实不相瞒,此事与晚辈,有莫大干系。”李无垢沉声道,“暗月教与晚辈,早有仇怨。其曾于宫宴之上,行刺舍妹,又于白云观,袭击清虚子道长。昨夜,更派刺客潜入晚辈府中,欲行不轨。此番张亮之事,不过冰山一角。据晚辈所查,暗月教在终南山深处‘葬龙渊’,布下邪阵,意图于月圆之夜,行逆天血祭,接引邪力,祸乱天下。张亮调换的‘夜明珠’,以及另一邪教圣物‘血月珏’,皆是启动邪阵的关键。时间,只剩下四日。”

“葬龙渊?血祭?”程知节坐直了身体,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粗豪,但征战半生,见识不凡,深知这等邪教行事,往往丧心病狂,动辄屠城灭村,危害极大。“此事当真?你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李无垢取出那枚“血月珏”,置于桌上,“此乃从张亮身上搜出,是其与暗月教勾结之信物。张亮死前亦已招供。波斯贡品夜明珠是假,已查验无误。百骑司周绍范将军,正在审讯涉案波斯使者,搜查张亮府邸、衙署,寻找真品下落。另外,白云观清虚子道长,亦曾与暗月教‘圣使’交手,可为人证。”

程知节拿起“血月珏”,入手冰凉,那股阴邪气息让他眉头大皱,随手丢给旁边的杜构:“杜先生,你见识广,看看这玩意儿。”

杜构接过,仔细端详,又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国公爷,此物阴煞极重,内蕴怨念血光,确是邪道祭炼的圣物无疑。其纹路,与古籍中记载的西域‘影月’邪教图腾,有七分相似。代王殿下所言,恐怕不虚。”

“他奶奶的!”程知节一拍椅子扶手,震得茶杯乱跳,“这帮妖人,竟敢在我大唐腹地,搞什么血祭邪阵!还想祸乱天下?当老子手中的斧头是吃素的吗?!无垢小子,你既然查到了,为何不调兵围剿,将那劳什子葬龙渊,夷为平地?!”

“程公明鉴。”李无垢苦笑,“葬龙渊地处终南山深处,地形险绝,多有毒瘴迷阵,寻常兵马难以深入。且暗月教经营日久,实力不明,更有那‘圣使’,修为已达炼神中期,诡异莫测。贸然大军进剿,恐打草惊蛇,逼其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或隐匿更深。再者……”他顿了顿,看向程知节,“此案,恐怕不止牵涉邪教,朝中……亦有内应。”

“内应?谁?!”程知节眼一瞪。

“张亮临死前,曾言‘真的在魏’。”李无垢缓缓道,“夜明珠真品下落,或与魏王有关。张亮乃礼部右侍郎,魏王举荐之人。此事,恐非巧合。”

“魏王?”程知节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衣汉子,又看向杜构,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凝重。牵扯到皇子,尤其是如今风头正盛、与太子明争暗斗的魏王,事情就复杂了。

“程公,”一直沉默的黑衣汉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末将早年行走江湖,曾听闻,终南山‘葬龙渊’,乃上古绝地,阴煞汇聚,易进难出。若暗月教真在那里布阵,恐怕非寻常军伍可破。需得精锐高手,方有可能。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邪阵威力最大,强攻恐伤亡惨重。需得提前破坏其阵法核心,或救出祭品,方是上策。”

“罗成说得不错。”程知节点头,对李无垢介绍道,“这是老子当年在瓦岗寨的兄弟,罗成,擅使枪,江湖人称‘冷面寒枪’,后来跟了老子,现在是府中护卫统领,对江湖事、奇门遁甲,都有些了解。无垢小子,你接着说,要老子怎么帮你?”

罗成?李无垢心中一动。瓦岗旧将,程知节的生死兄弟,难怪有如此气度。他拱手道:“罗将军所言甚是。晚辈此来,一是将此事禀明程公,希望程公能暗中留意朝中动向,尤其是与魏王府、西域往来密切的官员,稳住军方,莫使朝局生乱。二来,是想请程公相助,查寻真品夜明珠下落。此物是关键,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暗月教更多据点,或破坏其计划。三来……”他看向罗成,“若有可能,晚辈想请罗将军,或程公麾下精通山地、奇门的好手,协助探查葬龙渊虚实,为后续行动做准备。”

“查夜明珠,探查葬龙渊……这倒不难。”程知节捻着虬髯,略一思索,“老程在军中、江湖,都有些耳目。张亮那厮既然经手,东西未必全送出去了,或许就藏在长安某处。老子让手下的崽子们,把长安城翻个底朝天,也要给你找出来!至于葬龙渊……”他看向罗成,“老罗,你怎么说?”

罗成抱拳道:“国公爷,末将愿往。终南山地形,末将早年曾走过几趟,还算熟悉。只是……深入葬龙渊,非同小可,需得精干人手,且要避开暗月教耳目。末将需两日时间准备,挑选人手,配置装备药物。”

“好!那就这么定了!”程知节拍板,“无垢小子,你尽管放手去查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夜明珠和葬龙渊的事,交给老子和老罗!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钱粮,只管开口!他奶奶的,敢在大唐地盘上搞事,老子非把他们蛋黄捏出来不可!”

“程公高义,晚辈感激不尽!”李无垢起身,郑重一礼。有程知节这等军方实权人物鼎力相助,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少来这些虚的!”程知节摆摆手,却又压低声音,正色道,“无垢小子,老子有句话,得提醒你。此事牵扯魏王,非同小可。陛下虽然倚重你,但涉及皇子,尤其是如今这局面……你需万分小心。没有铁证,切不可轻动。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魏王背后,可不只是关陇世家,还有江南文官,甚至……宫里的某些人。明白吗?”

“晚辈明白,谢程公提点。”李无垢肃然道。程知节这是真心为他着想。夺嫡之争,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心里有数就好。”程知节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行了,正事谈完了,陪老子喝两杯!这可是陛下赏的御酒,平时老子都舍不得喝!”

“程公,晚辈伤势未愈,太医叮嘱不可饮酒……”李无垢推辞。

“屁的伤势!老子看你精气神足得很,哪像受伤的样子?少废话,是爷们就喝!不喝就是看不起老子!”程知节瞪眼。

李无垢无奈,只得接过杜构递来的一碗酒。酒液清澈,香气扑鼻,确是御酒。他浅尝一口,只觉一股热流顺喉而下,浑身暖洋洋的,倒是对伤势无碍,反而有活血之效。

“这才对嘛!来,干了!”程知节哈哈大笑,与李无垢碰碗,一饮而尽。

几碗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程知节开始吹嘘当年瓦岗寨的威风,罗成偶尔补充几句,杜构则含笑听着。李无垢也放松下来,听着这些沙场铁事,江湖传奇,倒也增长不少见闻。

酒过三巡,程知节忽然凑近,带着酒气,低声道:“无垢小子,老子再告诉你个消息。今儿个早朝,陛下当廷发了火,把礼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说其御下不严,出了张亮这等败类。又申饬了鸿胪寺、内侍省,限期查明贡品调换案。魏王……也被陛下当众问了几句,脸色很不好看。散朝后,陛下单独留下了太子和魏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不过,老子估摸着,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无垢心中一动。皇帝果然发作了,这是要敲山震虎,也是给查案铺路。留下太子和魏王,恐怕既是警告,也是观察。

“还有,”程知节声音更低,“老子在宫里的眼线说,昨夜,韦贵妃曾去立政殿,向皇后娘娘哭诉,说有人构陷魏王,请皇后娘娘做主。被皇后娘娘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挡了回去。韦贵妃回去后,发了很大脾气,砸了不少东西。嘿嘿,这下,有好戏看喽。”

韦贵妃出面了?李无垢眼神微冷。这是要打亲情牌,向皇后和皇帝施压。看来,魏王那边,已经开始慌了。

“多谢程公告知。”李无垢道。这些消息,对他判断局势,很有帮助。

“自家兄弟,客气啥!”程知节拍拍他肩膀,又叹口气,“无垢小子,老子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火,想为你妹妹,为白云观那些死去的道士报仇。老子也看那帮妖人不顺眼。但凡事,谋定而后动。这长安城,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你年轻,有本事,陛下也看重你,前程远大。可越是如此,越要小心。有些事,急不得。明白吗?”

“晚辈谨记程公教诲。”李无垢点头。程知节这番话,推心置腹,确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行了,酒也喝了,话也说了,老子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去,该干嘛干嘛。需要帮忙,随时来找老子!”程知节起身送客。

李无垢告辞,离开卢国公府。回到马车上,他闭目沉思。程知节的支持,让他心中大定。有这位军方大佬在背后,至少长安城内,暗月教和某些人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接下来,就是尽快找到真品夜明珠,并探查葬龙渊了。

“王爷,回府吗?”王方翼问道。

“不,去西市。”李无垢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真品夜明珠,或许根本就没送出长安,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王爷的意思是……”

“张亮是礼部右侍郎,主管朝贡。他若想藏东西,什么地方最方便,又最不易引人怀疑?”李无垢缓缓道,“礼部衙署的库房?宫中内侍省库房?还是……四方馆的波斯使者行囊中,我们已经查过,是假。但若他将真的,混在别的贡品里,或伪装成普通物品,存放在礼部或内侍省的某处,等待时机,再通过其他渠道运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