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有可能。”王方翼恍然。
“去西市,找‘万事通’孙瞎子。”李无垢道。孙瞎子是长安城地下消息最灵通的人物之一,眼线遍布三教九流,尤其对官场、商贾的隐秘交易了如指掌。李无垢早年曾帮过他一次,有些交情。或许,他能知道些关于张亮、贡品、乃至西域胡商的特别消息。
马车驶入喧嚣的西市。与平康坊的脂粉温柔不同,西市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与金钱的味道。店铺林立,商贾云集,驼铃阵阵,胡语汉话交织,各种香料、皮毛、珠宝、药材、奇巧玩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繁荣的市井气息。
李无垢在一处卖胡饼的摊子前下车,让王方翼和马车在远处等候,自己则戴了顶遮阳的帷帽,压低帽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不起眼的、挂着“孙氏古玩”招牌的破旧店铺前。店铺门面窄小,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瓶瓶罐罐、旧书字画,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睛,躺在摇椅上打盹,正是“孙瞎子”。他其实不瞎,只是眼神不好,常年眯着,故而得此外号。
“孙老,生意可好?”李无垢走到近前,低声问道。
孙瞎子耳朵动了动,也不睁眼,懒洋洋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只是小店本小利薄,怕是没什么能入贵客法眼的。贵客想淘换点什么?”
“想打听点消息。”李无垢将一锭十两的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孙瞎子眼皮抬了抬,瞥了那银子一眼,又看了看李无垢,虽然戴着帷帽,但那身气度,却瞒不过他的眼睛。“原来是……故人。里面请。”他缓缓起身,掀开里间的门帘。
里间更加狭小,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长安城坊市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线标记着许多小点。
“坐。”孙瞎子坐下,自己先倒了杯粗茶,“贵人想知道什么?老朽消息是有些,但也得看值不值这个价。”他指了指那锭银子。
“礼部右侍郎张亮,近半年,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尤其是与西域胡商、波斯使者、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人物的往来。还有,礼部或内侍省的库房,最近可有异常?比如,不该出现的东西,或者,本该出现却不见的东西?”李无垢开门见山。
孙瞎子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张亮张大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明面上,勤勉干练,左右逢源。暗地里嘛……胃口也不小。与西域胡商的往来,一直有,但近半年,尤其频繁。除了安努比,还有一个新面孔,是个脸上有疤、缺了手指的粟特老胡商,行踪诡秘,但似乎……与张亮交情匪浅。他们碰头的地方,除了凝香阁,偶尔也会在……西市‘金钩赌坊’的后院。”
缺指胡商!果然是缺指圣使!李无垢眼神一凝。“金钩赌坊”是西市最大的赌场,背景复杂,鱼龙混杂,确实是密会的好地方。
“至于库房……”孙瞎子继续道,“礼部存放贡品的‘珍异库’,三个月前,曾借口‘修缮防潮’,封闭了十日。那段时间,张亮几乎每日都去,且只带一两个心腹。内侍省的‘内库’,倒是没什么异常。不过,老朽倒是听说,大约半月前,有一批从江南押解进京的‘岁贡绸缎’,在入库时,出了点岔子,负责清点的太监,被张亮寻了个由头,打发了。事后,那批绸缎的数目,似乎对不上,但也没人深究。毕竟,绸缎嘛,路上损耗,司空见惯。”
绸缎?李无垢心中一动。夜明珠体积小,若是藏在成匹的绸缎中,或是伪装成绸缎的包裹、箱笼,确实难以察觉!而且,江南岁贡绸缎,数量庞大,检查难免疏漏。张亮利用职权,在入库时做手脚,将真品夜明珠混入其中,然后以“损耗”为名,暗中截留,神不知鬼不觉!
“那批绸缎,现在何处?”李无垢急问。
“按例,江南岁贡绸缎,入库后,一部分赏赐勋贵,一部分由内侍省发卖,补贴内帑。不过,那批出问题的绸缎,似乎……还未出库。”孙瞎子道,“老朽有个远房侄子,在内侍省当差,听他说,那批绸缎被单独存放,说是……‘成色不佳,需重新检校’。但至今,也未见动静。”
单独存放,拖延检校!这是张亮在争取时间,等待时机将东西运出!李无垢豁然开朗。灯下黑!真品夜明珠,很可能就藏在内侍省库房,那批“成色不佳”的江南岁贡绸缎之中!张亮一死,这条线暂时断了,东西便滞留库中,成了无主之物,或者说……成了某些人急于取回的烫手山芋!
“孙老,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务必保密。这锭金子,是谢礼。”李无垢又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足有二十两。
孙瞎子看着金子,又看看李无垢,缓缓点头:“贵人放心,老朽只是卖消息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贵人慢走,不送。”
李无垢起身,离开孙瞎子的小店。心中已有计较。必须立刻去内侍省库房,查验那批绸缎!但内侍省库房,守卫森严,且有太监值守,没有正当理由和内侍省手令,难以进入。即便他有皇帝令牌,但若直接动用,必会惊动各方。需想个稳妥的法子。
“王爷,有情况。”刚走出小巷,王方翼便迎上来,低声道,“方才周将军派人传信,说在张亮府中书房暗格里,搜到几封与西域胡商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到,真品夜明珠已‘妥善安置于老地方’,‘待风头过去,自有人来取’。另外,在张亮卧房床下,发现一个隐秘地窖入口,里面……有血迹,似乎曾关押过人,但已空无一人。周将军怀疑,那里曾关押过被掳的孩童祭品,但已被转移。”
“老地方?”李无垢眼神一凝。难道不是内侍省库房?还是说,张亮狡兔三窟,不止一处藏匿点?
“还有,”王方翼继续道,“魏王府方才派人,去了内侍省,说是魏王欲寻几匹江南上等绸缎,为韦贵妃缝制新衣,请内侍省行个方便。内侍省那边,已派人陪同,前往库房选取。”
魏王府的人,也去了内侍省库房!要江南绸缎!李无垢心中警铃大作!这是巧合,还是……魏王也知道了夜明珠藏在那里,要趁机取走?!
“走!去内侍省库房!”李无垢再不犹豫,翻身上马,厉声道,“通知周将军,让他立刻带人,封锁内侍省库房,就说奉旨查抄张亮赃物,任何人不得进出!快!”
“是!”王方翼也知事态紧急,立刻派人去传信,自己则与李无垢一起,策马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内侍省库房,位于皇城西南角,紧邻宫墙,防卫严密。此刻,库房大门前,已停了数辆魏王府的马车,十几名魏王府侍卫,正与守库太监交涉。一个身着魏王府管事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正手持魏王手令,趾高气扬地对守库太监说着什么。守库太监面带难色,似乎不敢阻拦,又不敢擅专。
“魏王府办事,闲人退避!”魏王府侍卫见李无垢等人策马而来,厉声喝道。
李无垢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中年宦官和马车,灵觉悄然外放,感知着马车内。其中一辆马车,车厢底部,隐隐传来极其微弱、却与“血月珏”有几分相似的阴邪能量波动,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本王奉旨查案,所有人等,不得擅动!违者,以同谋论处!”李无垢举起皇帝所赐“如朕亲临”令牌,声如寒冰,在库房前炸响!
“是代王!”
“如朕亲临令牌!”
守库太监和魏王府众人,皆是一惊。那中年宦官脸色一变,强笑道:“原来是代王殿下。奴婢奉魏王殿下之命,来取几匹绸缎,为贵妃娘娘制衣。殿下您看……”
“本王说了,所有人等,不得擅动!”李无垢目光如刀,盯着那中年宦官,“包括你,还有这些马车!王方翼,带人围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是!”王方翼一挥手,随行的王府亲卫和刚刚赶到的数名百骑司精锐,立刻将魏王府马车和众人围住,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王爷!您这是何意?难道要抗旨不成?魏王殿下……”中年宦官又惊又怒。
“抗旨?”李无垢冷笑,翻身下马,走到那辆感应异常的马车前,用刀鞘敲了敲车厢,“本王奉的,才是真正的旨意!打开车厢!”
“王爷!这是魏王府的车驾,您无权……”中年宦官急道。
“本王怀疑,此车之中,藏有张亮贪污的贡品赃物,及与邪教勾结的证物!”李无垢厉声道,“打开!否则,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魏王府侍卫也纷纷拔刀,与王府亲卫、百骑司对峙。守库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周绍范带着大队百骑司精锐,飞驰而至,将整个库房区域,团团围住!
“奉陛下口谕,协助代王查案!所有人等,放下兵刃,违令者斩!”周绍范声如雷霆,手持圣旨,策马而来。
见到周绍范和圣旨,魏王府众人气势顿时一滞。那中年宦官脸色惨白,知道大势已去。
“打开车厢!”李无垢再次喝道。
一名百骑司校尉上前,挥刀斩开车厢门锁,猛地拉开车门!
车厢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匹颜色鲜艳的江南绸缎。但在绸缎下方,却露出几个不起眼的、贴着封条的樟木小箱。箱子上,赫然有着内侍省的烙印,以及“波斯贡品”的字样!更有一股淡淡的、与“血月珏”同源的阴邪气息,从箱中隐隐透出!
“夜明珠……果然在这里!”李无垢眼中寒光爆射,看向那面如死灰的中年宦官,“拿下!严加审讯!搜查所有马车,以及魏王府来人身上,有无‘血月珏’或其他邪教之物!”
“是!”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真品夜明珠,终于找到。但李无垢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魏王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还要快。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狂风暴雨。而葬龙渊那边,时间,只剩下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