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这回却是天白冷笑出声,舌尖一卷,吐出三个字,“一群老道罢了。”
话音落地,錚然有声。
身后的姐姐指尖一顿,筷子悬在半空,只一瞬,又稳稳夹起一箸青菜,送入口中。
韩有鱼脸上那道旧疤霎时涨得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他今日所有风光,全靠武当这块活招牌撑著;辱及武当,无异於剜他心口。
亚麻长衫忽地鼓盪而起,如被狂风灌满,前头的杨富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跪倒。
韩有鱼抬手直指天白,指节绷得发白,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碎冰:“我——要——你——死!”
天白却像听见了什么极滑稽的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亮的牙,目光懒懒扫过韩有鱼,抬起右手,食指竖得笔直。
“一招。”
他说。
“收拾你,我只需一招。”
怕韩有鱼懵懂,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教训一顿就罢。”姐姐忽然开口,声音轻淡,却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莫再添血债。”
说完继续低头扒饭,对咫尺之外即將炸开的风暴视若无睹——可那轻飘飘一句话,反倒让空气绷得更紧。
韩有鱼肺都要气炸,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燎原,浑身筋骨嗡嗡震颤。脚下一蹬,人如离弦之箭飆射而出,一丈距离眨眼即至,腰间摺扇早已翻腕在手,剑尖寒光迸射,直取天白眉心!
天白没闪。
只抬腿。
“砰!”
韩有鱼整个人腾空而起,撞翻饭桌,掠过正埋头吃饭的姐姐,撞碎木窗,像刚才被他隨手甩出去的老妈子一样,直挺挺飞出窗外。
这位武当俗家三代翘楚、出生便被现任掌门张九鼎亲口赞为“外门之光”的少年英杰,在身子砸上青砖地面的一剎,脑子仍是一片空白——那一脚,究竟怎么来的
这哪算什么“一招”,分明就是一脚。
天白连余光都懒得往屋里扫,转身落座,端起碗,语气寻常:“姐,我没杀他。”
“嗯。”姐姐抬眼,笑意温软,伸手揉了揉他头髮,“真懂事。”
那边杨富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瞪裂,后背冷汗刷地浸透衣衫,凉得刺骨。
韩鯤鹏万万想不到,那个在歷下城籍籍无名、底细成谜的年轻人,竟能让自己的岳父——堂堂歷下首富杨缠贯——慌得失了方寸:手中那只官窑烧制的青花琉璃彩盏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更顾不上解释半句,拔腿就往外冲。
所以当年近半百的杨缠贯几乎是小跑著奔出府门时,韩鯤鹏才刚慢条斯理地踱出厅堂。
在他眼里,弟弟苦练十余年,纵遇硬手,自保绝非难事;退一万步讲,就算运气差到撞上那些隱世大族里打娘胎起就吞丹炼气的妖孽天才,凭韩有鱼这张嘴、这身份,只要搬出武当二字,谁不得掂量三分
韩有鱼可是被父亲夸作同辈中最灵醒的一个,满月时就被师公、武当掌门张九鼎当眾赞为“天生武骨”,称其为“外门之幸”。
就凭这句话,束髮之年便拜入张九鼎座下首徒田中禾门下,成了关门弟子;
未及冠已通明境,如今又修习三四年,有张九鼎亲自点拨,加上武当灵药滋养,估摸著已摸到天象门槛。同龄人中,断不至於被人按在地上碾。
望著岳父仓皇奔走的背影,韩鯤鹏心里直犯嘀咕,只觉荒唐。直到杨缠贯连连催促,他才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
“岳父,这天白究竟是何方神圣怎值得您如此失態”韩鯤鹏瞧著车厢里坐立难安、手指不停摩挲膝头的杨缠贯,满腹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