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却不行。这一路,別说从前,单是才分別几日的薄近侯,他也总在心头翻腾:若真去了东莱,路上可有伏兵劫道若没去,此刻人在何处练功勤不勤会不会因执念太深,一气之下真闯上武当来寻仇
还有刚別过的分水岭——表面风平浪静,阴差阳错帮他们掐灭了一场將起的祸端,可九宫燕那根毒刺,到底扎下了。
良椿母子还会不会遭暗算那个城府似海的扶瀛女人,会不会另起炉灶,换个法子,把整座水寨拖进死局
思来想去,兜兜转转。
姐弟俩心意本就相通,半途上顾遐邇自然察觉弟弟眉间鬱结。
可人之常情罢了。她不是菩萨,这事,只能等他自己慢慢鬆开手,慢慢走过去。
顾天白终会想通——只是这份“想不通”,本就无解,也无需解。
不像眼前这条大江,奔涌向东,入海有跡,一目了然;情之一字,偏生最是收不住笔,勾得人心尖发颤。
收拾心绪,还得往前赶路——一如这江水,从不曾为谁停驻。
望山跑死马,老话从来不虚。
当初在分水岭接引坪隔江远眺武当,云雾浮沉间,峰峦忽隱忽现,尤以天柱峰为甚,看著近在咫尺。可真顺著大江西北而上,从巳正出发,紧赶慢赶一个时辰,才堪堪抵达山脚。
就近马驛雇了辆旧车,姐弟二人沿山麓西行,待暮色浸染山门时,已站在武当山脚下。
千百年来,武当山素有“皇室家庙”之称,到了如今的大周王朝,供奉的玄武帝君更被开国先帝尊为“护国家神”。
这固然是天问帝初立国时,借神权彰天命的老套路,但近一二百年间,几代帝王抑佛扬道,无形中又把武当这座道家首山,推得更高更稳。
大周王朝开国头百年,无论是横扫六合、一统山河的太祖天问帝,还是被儒林奉为“持盈守成”典范的仁宗立旺帝,亦或御驾亲征、犁庭扫穴收復南疆的孝宗宗仁帝,
皆倾尽国力营建武当——六十余载光阴,四朝帝王接力,於武当山麓、山腰、峰顶一线,筑起八宫、二观、三十六庵、七十二岩庙、十二祠、十二亭、三十九桥,气象恢弘,几欲以道教为国本,奉武当为天下道脉之冠冕。
自此百年间,登临武当焚香问道者络绎不绝;
每年三月三玄武大帝寿诞之日,更是人潮如沸,摩肩接踵,街巷为之一空。
当年太宰兼太傅张望东在《武当赋》中挥毫落纸:“履痕磨石穿,呼啸裂云崩。”字字凿凿,道尽当日鼎盛喧腾之象。
如今文胜帝初登大宝,即调发民夫、徵调匠作,倾力整修武当第一重门——玄岳门,务求那三间四柱五楼式石坊上“治世玄岳”四字,歷百载而不蚀、经千秋而不晦。
也不知是武当山腹地早已寸土难拓,还是新君有意效法先圣、彰明继述,广安帝此举倒真合了百姓心意,民间多有称颂。
山脚玄岳门外,臥著一座不起眼的小村,竹篱围出方寸天地,数十户人家错落其间,不大不小,清清静静。
住户多是武当外门弟子,自耕自食,白日荷锄理田,閒时拾级上山听讲参悟、习练拳桩,偶也替山上递个信、送些米麵油盐之类琐细物事。
村子正卡在进山必经路上。几个刚从田埂归来的汉子远远听见马车吱呀晃荡而来,彼此对视一眼,眉间俱浮起疑云:这辰光眼看日头西斜,山门將闭,怎还有人赶这时节上门
几人把锄头铁耙往道边一靠,迎上前去,离马车尚有几步便齐齐顿住。为首那人抱拳躬身,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敢问公子此来武当,所为何事烦请明示,我等好上山稟报。”
顾天白勒韁停驻,並未作答,只从容扶姐姐下车,解下套绳弃了马车,又熟练繫紧鞍韉,將姐姐稳稳托上马背,一手攥牢韁绳,目光越过眾人肩头,直投向暮色浸染的苍茫群峰,忽而聚气开声,朗喝如钟:“顾家顾天白,特来拜会山门!”
声浪迸发,如惊雷滚过山谷,震得数里之內草木簌簌;
那几名汉子霎时双目圆睁,面如土色,慌忙掩耳,五官扭曲,仿佛正遭千针攒刺、万蚁噬骨,痛不可抑;
不过两个呼吸,便纷纷扑倒在地,浑身抽搐翻滚,再难起身。
篱笆院內,倒有几个根基扎实的汉子盘膝跌坐,咬牙运功相抗,额角青筋暴起,汗珠噼啪砸落尘土,脸上肌肉不受控地跳颤——可终究扛不住那裹挟真气的音波碾压,须臾之间,气息溃散,瘫软如泥,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失了。
啸音不止,层层推涌,掠过村舍,竟掀翻几座年久失修的茅屋,惊得满山飞鸟扑稜稜冲天而起,余响直贯云深雾重的金顶仙闕。
顾天白牵马缓步而行,绕过地上蜷缩的人影,再次扬声:“顾家顾天白,特来拜会山门!”
连呼三遍,已至玄岳门前。门额之上,“治世玄岳”四字乃先皇御笔亲题,擘窠雄浑,力透石髓;门侧塑著豁落灵官隆恩真君与天帝佐使六丁阴神玄女,尤以王灵官怒目执鞭、獠牙外露,威煞逼人。
几名青袍道士背剑而立,被方才声浪掀得立足不稳,有的倚著石柱喘息,有的靠著灵官神龕扶额,身形摇摇欲坠。
顾天白看也不看,牵马拾级而上,原想径直穿过。岂料其中一人修为颇深,已强行挣脱音障,踉蹌一步挡在阶前。
“武当清净之地,岂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