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万三披麻戴孝,从队伍里走出来,哭丧著脸。
“这是我家老太爷,昨晚没熬住,走了……这城里也没地儿埋,只能往乡下送……”
“打开看看!”
团练使不吃这一套。曾剃头有令,严查一切出城的人员和物资。
几个团练兵走上前,粗暴地撬开了第一口棺材的盖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里面確实躺著一具尸体,而且已经开始腐烂了。那是沉万三花钱从乱葬岗买来的无人认领的尸体。
“真他娘的臭!”
团练使捏著鼻子,挥了挥手,“盖上盖上!”
他又走到第二口棺材前,刚想让人撬开。
“官爷!使不得啊!”
沉万三“噗通”一声跪下了,顺势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团练使的袖子里。
那是十罐北凉產的“午餐肉罐头”。
铁皮罐子,密封极好。在这个饿死鬼投胎的世道,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
团练使摸了摸袖子里的硬傢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万三,又看了看那十几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其实猜到了里面可能有猫腻。或许是藏了金银,或许是藏了违禁品。
但是……
他饿啊。
他家里的老婆孩子也饿啊。
这十罐肉,能救命。
“行了行了。”
团练使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踢了棺材一脚。
“赶紧滚!別把瘟气传给弟兄们!”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沉万三连磕三个头,挥手示意队伍赶紧通过。
……
出了城,走了五里地。
到了一处无人的芦苇盪边。
“停!”
沉万三低喝一声。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撬开后面几口棺材的盖子。
“苏嬤嬤!妮儿!出来了!透透气!”
棺材盖推开。
没有尸体。
苏嬤嬤和那几个年轻的绣娘,脸色苍白地从棺材底下的夹层里坐了起来。她们刚才一直憋著气,虽然棺材上钻了气孔,但那种躺在黑匣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她们浑身冷汗。
“我们……出来了”
小徒弟看著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不敢相信地问。
“出来了。”
沉万三指了指河边。
那里,一艘涂成灰色的、没有掛灯的“车轮柯”快船,正静静地停在芦苇深处。船头的黑龙旗,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上船吧。”
沉万三扶著苏嬤嬤,把她送上了跳板。
“过了这条河,就不归曾剃头管了。”
苏嬤嬤站在船头,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苏州城。
那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是把她的一双巧手,冻成了枯枝的地方。
“走吧。”
苏嬤嬤转过身,再也没回头。
“那地方……不养人。”
船开了。
明轮转动,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这一夜,不止是苏嬤嬤。
在扬州、在镇江、在每一个大楚的边境口岸。
无数像沉万三这样的“蛇头”,正用棺材、用粪车、用运送咸鱼的船,把大楚最宝贵的財富——工匠和技师,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运往北方。
曾剃头还守著那座空城,以为只要锁住了门,就能锁住国运。
但他不知道。
大楚的魂,已经顺著这些棺材缝,漏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