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打破了屋里刚才因为老王盘问而残留的压抑气氛。
李翠兰手里攥著一张刚刚被医生强行塞过来的手术缴费单和病情通知书,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她那双常年在灶台边操劳、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得像是在寒风中掛了半宿的树叶子。
医生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在割她的肉。
“命是保住了,但以后生育能力肯定是没了。”
这句话,把她李家最后的一点希望,连根拔起。
李翠兰双腿发软,几乎是扶著墙根儿挪回病房的。
她本以为,回到病房,看到那个被割了命根子的侄子,看到那个惹出这场泼天大祸的易中海,她会忍不住衝上去跟易中海拼命,或者是指著他的鼻子痛骂他一顿。要不是他整天在屋里长吁短嘆地念叨傻柱的不是,大成这老实孩子能去替他出头能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可当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穿过病房里略显昏暗的晨光,看向病床时,她愣住了。
病床边。
易中海正半跪半蹲著。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因为沾了昨夜的雪水,此刻乾巴巴地贴在背上,显得他那本就瘦骨嶙峋的脊背更加佝僂。
他的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托著李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著个豁了口的勺子,正轻轻地吹著勺里那泛著油光的小米粥,然后一点点地送到李成那乾裂苍白的嘴唇边。
床头柜上,那个打开的铝饭盒里,安安静静地躺著两个白白胖胖、冒著热气、散发著浓郁肉香的肉包子。而易中海自己手里,只捏著半个乾瘪的素菜包,还在往下掉著面渣子。
“大成啊,咽慢点,这粥养胃。等你吃完了粥,把这肉包子吃了。这可是姑父跑了半个四九城给你弄来的纯肉馅的。”
易中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心疼和一种长辈对晚辈毫不保留的疼爱。
李成躺在那儿,眼角还掛著刚才对公安发誓时激动的泪花,他顺从地咽下那口粥,目光却死死盯著易中海手里那半个素菜包,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受伤的呜咽:
“姑父……你吃肉……俺吃菜的……”
“胡说!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不吃肉怎么补得回来姑父老了,吃菜就当刮刮肠子。听话,张嘴。”易中海板起脸,却又无比轻柔地把肉包子递了过去。
李翠兰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画面,太和谐了。和谐得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有多久没见过易中海这样伺候过人了当年傻柱认他做乾爹,天天把剩菜剩饭往家里端的时候,易中海也只是点点头,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至於对她这个老婆子,那更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哪有这般细声细气的温情
李翠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酸涩得发疼。
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积攒的那点对易中海的怨气,在这一刻,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老头子……他心里也是苦的啊。大成废了,最难受的不仅是我,还有他这个指望大成养老送终的姑父啊。”
李翠兰在心里默默念叨著,眼泪再一次决堤而下。
易中海这老狐狸是什么道行哪怕是背对著门,他也早就听到了李翠兰进门的脚步声和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他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刚才病房里只有李成和那个难缠的老公安,他根本没看见李翠兰的人影,心里还纳闷呢。一想肯定是刚才被医生叫出去谈病情,或者是被公安支开盘问了。
“幸好老子掐著点回来了!幸好老子狠下心多花了五块钱买了这三个肉包子!”易中海在心里得意地冷笑,“要是回来晚一步,错过了刚才在公安面前卖惨收买这傻小子的机会,那才是真亏大了!”
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悲戚,拿著勺子的手故意哆嗦了一下。
“大成啊,你先自个儿嚼著包子。姑父看见你姑姑回来了,我出去跟她问点事儿。”
易中海把剩下的包子塞进李成手里,慢慢站起身,由於长时间半蹲,他腿一软,还踉蹌了一下,演得那叫一个逼真。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的李翠兰,顺手拉著她的胳膊,將她半推半拉地带出了病房。
“哐当”一声轻响。
病房门被掩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但也故意留了一条极细的门缝。
医院走廊的拐角处。
一阵穿堂风吹过,冻得人直打激灵。
易中海搓了搓手,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和焦急。他紧紧盯著李翠兰那双红肿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那音量控制得极其精妙——既不会显得在喧譁,又能顺著那条门缝,清清楚楚地传进病床上李成的耳朵里。
“翠兰!”易中海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绝望和期盼交织的颤抖,“医生刚才叫你去,到底怎么说的大成的伤……大成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伤到根子没有”
他紧紧抓著李翠兰的肩膀,力度大得让李翠兰生疼,语气急促得像连珠炮:
“有没有机会康復医生有没有说哪里能治好是协和还是同仁实在不行咱们去上海!只要能治好他,哪怕是花光我手里最后一分钱,哪怕是让我易中海去卖血卖肾,咱们也去最好的医院!他可是咱们李家的根,是咱们俩以后的指望啊!”
易中海这一连串的急切发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一样,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病房里。
李成正艰难地咬著那个肉包子,听到门外传来姑父这番“砸锅卖铁也要治病”的豪言壮语,他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