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来吵去,日头西斜,事情依旧悬在半空。
次日一早,眾人直接闯进內阁首辅郑永基的值房。
郑永基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兵部银子全额拨付;工部减半;吏部、礼部、刑部,先给一成。”
他亲自踱到户部,当面跟朱开山要走三百万两,才算把这场火压住。
除兵部外,其余各部皆面色阴沉。
可郑永基板著脸往那儿一坐,谁也不敢硬顶——除非真想把事儿捅到沈凡面前。
可谁又敢赌
六部尚书心里都门儿清:这位皇di的念头,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真闹到他跟前,说不定一两不给,反把六部帐本全扔进火盆里烧了。
正因谁都吃不准这后果,郑永基才能一锤定音。
这已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临末,郑永基还撂下一句实话:“等江南那些参与叛乱的士绅,把议罪银一文不少交上来,户部立马补发各部欠款。”
就凭这句话,眾人终於收声散去。
否则,哪怕郑永基是內阁首辅,也不见得人人都买他这个帐。
毕竟,这事直接撬动了六部实实在在的饭碗……
郑永基这般布局,绝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把盘根错节的利害关係捋得门儿清。
先不说別的,议罪银这法子,本就是他一手拋出来的。
甭管这制度是利是弊,一旦落地,底下必有一大批官吏跳脚反对——尤其是那些標榜清正、专爱弹劾的清流!
正因吃准了这点,郑永基才特意许诺:等江南士绅把罚银一到帐,拖欠六部的俸餉、公费、修缮银子,立刻全额拨付。
这一招下去,六部上下谁不点头谁不暗中撑腰往后朝堂上再有人跳出来唱反调,他肩头的压力自然轻了一大截。
还有一层更精妙的算计:议罪银真推开了,求情的摺子肯定雪片般飞来——不是张大人托人说项,就是李侍郎递来密信,恳请宽限几月。
郑永基向来面软心热,若单打独斗,还真难一一驳回。
可有了六部当靠山就不同了。为了自家钱袋子鼓起来,各部主官巴不得催著办、盯著办、压著办,哪还容得下拖泥带水
至於那些士绅到底掏不掏得出银子
呵!
自家前程都悬在刀尖上,谁还有空替你嘆气
交不出银子简单——原判什么罪,照旧发落;没银子喊冤,不如省省力气去牢里磨墨写供状!
一石二鸟的狠招,满朝文武,也就郑永基这张嘴能说得滴水不漏,这颗心能算得寸土不让。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
朝廷詔书刚一颁下,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便带头髮难,领著清流们轮番上书,字字如刀。
偏巧前阵子李广泰刚从沈凡手里討到一笔修河银子,对郑永基还存著几分客气;可这回议罪银一出,他当场翻脸,朝会上几乎指著郑永基脊梁骨骂他是“大周第一蠹臣”。
有跳脚的,自然也有拍手叫好的。
六部官员自不必说,各地督抚、知府、道台听说之后,更是爭先恐后上摺子,夸得天花乱坠,称此制“上顺天心、下安黎庶、利国利民、万世不易”。
沈凡扫过那一摞奏章,嘴角一扯,冷意直透眼底:“你们肚子里几根肠子,朕还能摸不准既然这么盼著议罪银开花结果,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自己尝尝,这果子到底有多涩!”